沈家被抄那晚,雨下得狠,像有人把整盆天水掀在了京城上空。
火把在雨里一跳一跳,把侍郎府照得像个被撕开的兽腹。门匾砸在地上,箱笼倒了一院子,官差踩着碎瓷和泥水冲进各房,连祠堂里的长明灯都被一脚踹翻,灯油顺着砖缝往下淌,烧出一道弯弯曲曲的黑痕。
檐下的内侍展开圣旨,嗓音又尖又利,穿过一院哭喊,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户部右侍郎沈崇年,侵吞河工银,私通盐商,证据确凿,着即下狱问审。家产籍没,男丁配,女眷入官册,听候落。”
“证据确凿”四个字一落,顾氏当场扑了出去。
“不可能!我家老爷不会做这种事!你们这是栽赃!”
她平日是最讲规矩体面的当家主母,今日却顾不上半点仪态,抓着那内侍袍角不放。官差嫌她碍事,抬手就是一推。顾氏踉跄两步,后脑重重磕在廊柱上,整个人像断了线一样滑了下去。
血顺着柱身流下来,很快被大雨冲淡。
“母亲!”
沈知微扑过去时,顾氏的手已凉了半截。顾氏死死抓着她的腕子,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她肉里。她眼睛还睁着,像有一口气硬生生咽不下去。
“别认命。”顾氏喘得厉害,声音轻得飘,“你父亲……不是贪官……”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手指一松,整个人就彻底不动了。
沈知微耳边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击了一棍。她想哭,想喊,想把眼前这些人一个个拖进雨里,可院子里太乱,乱到她连难过的工夫都没有。有人在搬箱,有人在封门,有人拖着沈家旁支女眷往廊下按。哭声、骂声、求饶声混成一片,像无数只手,把她整个人往泥里按。
她就是在这时候,看见父亲被押出来。
沈崇年双手上着铁链,官袍被扯得歪斜,鬓边还沾着墨。他经过她身侧时,脚步明明乱了,却还是硬生生停了半瞬。那一眼,没看她的脸,只往她裙摆暗缝上掠了一下。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缩。
那是父亲案几暗格里藏东西的位置。她方才趁乱扑进书房,只来得及从被火燎过的账册里抠下一页残纸,连看都没看清,便塞进了裙摆。
父亲是在提醒她,把那页东西藏死。
下一刻,官差已经一把将人推走。沈崇年踉跄两步,竟没回头。
沈知微咬住牙,把哭也一并咽了下去。她低下头,借着理裙角的动作,把那页焦黑残账往暗缝里又按了按。纸边沾着血,硌得她指尖疼,只隐约摸得出“河工”“转库”几个字。
更让她心寒的是,幼弟沈知远不见了。
方才抄家时还躲在廊下哭的孩子,眨眼就没了踪影。地上只剩一只掉了绳的虎头鞋,泡在雨里,鞋面绣的那只小虎叫泥水糊得灰扑扑的。她抓着两个婆子问,婆子都说没看见;去问官差,官差嫌她碍事,直接把人推开。
像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就这样被这场抄家吃干抹净了。
“女眷登记!”
押送婆子翻着名册,眼皮都没抬一下。
“嫡长女沈知微,年十八,容貌尚可。”
旁边差役凑过来看了她一眼,笑得轻浮:“送去教坊可惜了,倒不如先叫人挑挑。罪臣家的姑娘,平日里端着架子,到了这时候,还不是谁肯收谁就是恩人。”
又有人接话:“上头了话,给沈家女三日薄面。若有良民肯纳为妻,归民籍,从轻落。若三日后还没人要,再送教坊不迟。”
院里原本还在哭的人,一下哭得更厉害了。
对这些高门女眷而言,入教坊固然是死,低嫁也未必比死好到哪去。她们平日里学的是诗书礼乐,争的是门第体面,如今却要在三日之内,任人挑拣。
沈知微却在这一刻突然静了下来。
她太清楚这“三日薄面”是什么意思了。不是宽宥,是羞辱。有人不想让沈家死得太痛快,要看着沈家嫡女从云端跌进泥里,看她嫁给最穷的人,过最难堪的日子,往后每活一天,都替他们把这场笑话演下去。
她抬手拂过裙摆,又摸到另一件东西。
半枚旧竹符,边角已经磨得白。
三年前的上元夜,她曾在桥边救过一个被人抢书的穷书生。那晚花灯映水,人潮拥挤,书生摔在泥里,怀里还死命护着两本书,手肘破了一大片,却先去摸那本没沾湿的策论。她觉得好笑,便叫随从搭了把手,还顺手给了他一两碎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