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掌柜送来的两样礼,一样是上好的熟宣,一样是府城少见的松烟墨。
东西贵,却不张扬,分量掐得恰到好处。
“我们东家说,裴举人初到府城,总要先用得顺手些。”卢掌柜把礼奉上,笑意仍旧稳,“明日若二位得空,便去永丰后宅喝盏茶。若实在疲乏,也可缓一两日。只是东家向来不爱等太久。”
最后一句,软里藏了根针。
不是请,是催。
“劳烦卢掌柜转告东家,”沈知微把礼接下,语气平平,“明日午后,我们过去。”
卢掌柜拱手应下,转身走了。
等他身影一消失,顾秀才才长出一口气。
“这永丰也太急了。”
“急,便说明咱们来得正是时候。”沈知微把那盒松烟墨放到桌上,却没立刻拆。
越是这种地方送来的礼,越不能只看它值多少钱。
她先叫孙小满把院门关严,又把那熟宣一张张摊开。纸没问题,可盒底压着一张更小的纸条,上头只写了两个字:未时。
未时。
“倒连我们几时去都替我们定好了。”裴砚书看了一眼,神色微冷。
“也省得咱们猜。”沈知微把纸条随手丢进火盆,“既然叫咱们走后门,那就看看它后门后头,到底藏着什么。”
夜里,几人坐在小院里,把明日要走的路重新盘了一遍。
顾秀才负责在外头守消息,孙小满记门,柳氏留在院里不出门。至于他们夫妻二人,明日只带一张永丰帖子和几张清砚近来的货样,别的什么都不拿。
“若永丰真问咱们进货的路子,你便给他看这些货样?”顾秀才问。
“只给他看能看的。”沈知微道,“既然它想先拿‘供纸货的买卖’说话,那咱们便先同它谈买卖。人越想把话题往别处带,越说明它真正想藏的,就在别处。”
第二日未时,夫妻二人准时到了永丰。
永丰纸行的门面,比县里任何一间铺子都阔。
前头店里摆着整整齐齐的宣纸、笺帖和成套文具,来往的人里既有文人,也有商贾。可最惹眼的不是这些,而是铺中每个人都安静得过分。伙计脚步轻,掌柜笑容稳,连跑堂添茶的小童都像被尺子量过。
这种地方,规矩越像样,越叫人觉得里头另有东西。
卢掌柜没有领他们走正厅,而是直接从侧门进了后院。
后院一重又一重,过了两道月洞门,才到一间不算大的小厅。厅里已坐着个人,四十上下,生得白净,眉眼含笑,像个最会做买卖的和气东家。案上只摆一壶新茶、一只旧紫檀匣,连伺候的人都没留一个。
“二位终于来了。”那人起身相迎,“在下程永安,永丰纸行如今由我打理。”
程永安。
名字寻常,人却不寻常。沈知微只看他第一眼,便知道这人难缠。
寒暄过后,程永安果然先从买卖说起。
“清砚书铺近来在县里声势不小。”他笑着看向裴砚书,“裴举人中榜,名气正盛,若此时同永丰把进货的路子合到一处,咱们各取其利,何乐不为?我能给二位三样东西。第一,纸价比文升斋眼下拿的再低半成;第二,可以先拿货,一个月后再结账;第三,日后府城里若有文会、诗集、试帖要用纸,我先想到的,也能是清砚书铺。”
他不拿大话压人,一张口先把好处摆上桌。可价码摆得越齐,背后的绳子往往也越紧。
沈知微没有立刻答,只把带来的货样推过去。
“程东家既问买卖,那便先看买卖。”
程永安扫了一眼货样,眼底笑意微微一顿。
纸被裁成不同大小,边角压着极小的“清砚”二字;几张旧抄本也分好了用途,最不起眼的一张纸封上,连学生能用几日都写得明明白白。这不是寻常小铺能做出的细致心思。
“裴娘子是个会做买卖的人。”他抬头,终于认真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