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府城前一日,裴家院门口又热闹起来。
这回来的不是外头攀交情的人,而是族里的几位老人。
几人还没进门,院外就先有街坊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谁都知道,裴家大房明日就要进府城,这时候族里忽然上门,绝不会只是来贺喜。
领头的是个白胡子族叔,平日最爱端“宗族规矩”的架子,连裴大川都要叫他一声六叔公。按理说,这样的人从前从不会踏足裴家大房一步,嫌穷、嫌晦气,也嫌麻烦。
如今却不同了。
裴家出了个举人。
宗族里多年没出过这样的人物,这张脸谁都想拿去用。
六叔公一进门,便先咳了两声,摆出一副长辈腔调。
“砚书啊,你如今中了举,咱们族里也该替你开祠祭祖、修谱正名。再往后若进府城、见官面,族中名声也得跟上。”
可沈知微一听便知道,后头必还有条件。
果然,六叔公刚坐下,便慢悠悠接了下一句。
“只是这祭祖、修谱、摆席,样样都要银子。你二叔和几个叔伯昨儿同我商议过,觉得这银子,还是得从你们大房先出。”
柳氏脸色一下就变了。
“先出?凭什么都叫我们出?”
“哎,嫂子这话便小了。”旁边一位族婶赶紧接上,“砚书如今最出息,自然要多担一些。何况族里把他记进头一位,对他往后也是好事。”
裴砚书坐着没动,只把茶盏轻轻放下。
“我若不出呢?”他问。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便静了。
六叔公脸上有些挂不住,重重哼了一声:“你如今是举人了,难不成要同宗族离心?年轻人有了功名,更该知道根在哪里。”
沈知微这时才开口。
“根在哪里,得看树种在什么土上。”她语气并不冲,“裴家大房最难的时候,宗族没替我们出过药钱、没替我们还过田租、也没替我们挡过债。如今一中举,倒忽然都想起根来了。”
族婶脸一僵:“举人娘子说话,怎么这样刻薄?”
“不是刻薄,是记性好。”她笑了笑,“我这人旁的毛病不多,就是谁帮过、谁踩过,记得都清。”
六叔公脸色沉下来。
“那你们是不肯了?”
“祭祖可以。”裴砚书终于开口,声音很稳,“修谱也可以。可有三条。”
“哪三条?”
“第一,银子按族中各房分摊,不由大房独出。第二,祭祖那日,写进谱上的,除了我中举,也要把我父亲留下的清砚书铺重新立回族谱旁支产业。第三,”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冷,“往后裴家大房单独立户,把户籍、人情和田地都同二房分清。宗族若认,祭祖便办;若不认,那这谱,不入也罢。”
屋里一下炸了。
“单独立户?”
“这不是要断亲么!”
“砚书,你疯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