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了。
这一句出口,等于坐实了他们家账里有鬼。
何里正脸一沉,重重拍了拍桌。
“裴大川,今儿这事你若还想糊弄,便不是族里能了的了。”
僵了许久,裴大川终于像被抽了骨头,肩膀一下塌了。
“我……我认。”他咬着牙,从怀里又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还有一份。”
这才是真账的底子。
上头虽也不全,可至少把田租、铺子典当和零零碎碎的进项记了七七八八。照这账算下来,三年间二房至少吞了裴家大房近十二两银子的进项。
十二两。
放在富贵人家不算什么,可对当时的裴家来说,却足够救下多少回急。
柳氏在一旁看着,眼圈慢慢红了。
她原先一直劝自己,都是一家骨肉,能过去便过去。直到如今看见真数,才知这些年自己和儿子吃的苦,有一半不是命薄,是叫人掏空了。
“银子一时拿不出那么多。”裴大川声音涩,“我先还一半,剩下的……”
“不必一半一半。”沈知微打断他,“田边那两块上等菜地,我看着不错。”
裴大川猛地抬头:“你想要我的地?”
“不是要,是抵。”她语气平稳,“银子你既拿不出,便拿地抵。两块菜地,外加明年开春前把剩下的三两补齐。若补不齐,那便再抵你家西边那间空屋。”
这条件不算轻,却也没真把人逼死。
可正因如此,裴大川反倒没法再嚷。
再嚷,大家只会觉得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最后,在何里正和几位街坊见证下,拿地抵账、补银子、重写清账单,一样样按下手印。
手印落下那一刻,赵氏脸都白了。
她最看重的那两块菜地,就这么没了。
“二叔,二婶。”沈知微把清好的账收起来,声音仍旧客气,“往后若还想讲一家骨肉,先把账算明白。情分这东西,得先配得上。”
裴大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攥着拳,带着赵氏灰头土脸地走了。
人一散,院门口却更热闹。
谁都看明白了。
裴家这回中举,不只是门楣翻身。
连旧账,也开始一笔笔翻回来了。
何里正临走前,还特意多看了沈知微一眼。
“你这丫头,不简单。”
沈知微只笑:“穷人若不多长几个心眼,哪守得住家。”
等人全走后,柳氏缓缓走过来,把那份新清好的账接过去,贴身收进衣襟里。
“这回,我替你们收着。”她轻声道。
这不是舍不得给。
而是她终于也学会了,这家里的账,不该再交到旁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