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城西巷口就传遍了。
沈家那个前一夜才被抄了家的大小姐,当真嫁进了裴家。
这桩婚事寒酸得连样子都懒得做。没有花轿,没有喜乐,只有县衙派来的老媒婆拿着官文,催着两人去按婚书。可也正因为寒酸,才更招人围观。一路从裴家走到县衙,卖菜的、挑担的、坐在门口纳鞋底的,全都停下手里的活,多看他们两眼。
看的是热闹,也是笑话。
县衙后院专管婚书的小吏坐在桌后,磨着墨,连头都没抬。
“沈知微,裴砚书。”他慢悠悠念了一遍,嘴角往上勾,“一个罪臣之女,一个穷秀才,倒也算门当户对。”
老媒婆在一旁陪笑:“可不是。裴家郎君也是好福气,平白捡了个京里来的新娘子。”
这话说得腌臜,屋里几个人都听得出来。
裴砚书眼神一沉,刚要开口,沈知微已经把手按在婚书边上,声音平平稳稳的。
“婚书是官办文书,若写错一个字,还请大人重写。至于闲话,写不上纸,就不劳多说了。”
那小吏被她一句话顶住,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眼前女子穿着洗净后依旧旧的衣裳,脸色苍白得厉害,身上却还有一股压不下去的冷静。那不是装出来的硬气,是高门里养出的规矩,哪怕掉进泥里,一时也抹不干净。
他碰了个软钉子,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多嘴。
“按手印吧。”
沈知微先按。
朱砂红得刺眼,印在婚书上,也像把她过去十八年的日子一道按死了。可她盯着那张纸,心里反而踏实下来。体不体面,风不风光,都比不上这一刻实在。从现在起,她不再是官册上等着被落的罪眷了。
回程的路上,老媒婆还不死心,笑着说些吉利话。
“小娘子虽说委屈了些,可往后只要夫君争气,你也算苦尽甘来了。”
沈知微连步子都没停。
“我不靠苦尽甘来,我靠自己把日子掰回来。”
老媒婆一噎,讪讪住了嘴。
回到裴家小院时,天已经亮透了。白日里再看这院子,比夜里更寒酸。门板一边高一边低,窗纸补了又补,院角的柴堆都带着潮气,灶房水缸只剩半缸底水。连这院里的风都像比外头硬些,吹在人脸上,带着一股久穷人家才有的冷。
柳氏一早撑着身子要起来烧水,听见动静,扶着墙才走两步,便咳得弯下腰去。
沈知微快步上前,把人扶回榻边。
“您先坐着,别动。”
柳氏脸上带着愧色:“新媳妇进门,连口热水都没喝上,真是委屈你了。”
“委屈最不顶用。”沈知微把薄被往她膝上掖了掖,声音不高,话却实在,“穷就想办法过,病就想办法治。叹是叹不出米和药的。”
柳氏怔了一下,随即苦笑:“你这性子,比砚书还硬。”
裴砚书把婚书收进木匣,抬眼看了沈知微一眼,没有反驳。
沈知微已经开始打量这屋里能动的每一样东西。
米缸里只剩两把碎米,粗面不到半袋,药包里余最后一帖,连盐罐都空了。书案下压着半卷受潮的纸,桌脚垫着旧策论,门后挂着两件洗得白的青衫。她蹲下身,捻了捻那卷纸,又望向院里上锁的小偏房。
“那里面放的什么?”
“家父留下的旧书铺货。”裴砚书答,“有些旧书、旧纸,一直没腾出手去收。”
“为什么没收?”
“没人,没钱,也没空。”他说得很平静,“我白日去学馆,夜里替人抄书。母亲病着,铺子便是开了,也撑不起来。”
沈知微点了点头,又问:“令堂最近吃什么药?”
“补肺散和川贝汤。”
“药钱从哪儿出?”
屋里安静了一瞬。
柳氏轻声开口:“前几日实在没法子,借了你二叔十钱银子。想着等砚书替人抄完一卷书,便先还上一些……”
她说着便说不下去了。
裴砚书接过话:“父亲过世那年,田契和铺契押在二叔手里换丧葬钱。后来他说替大房代管,我便一直没拿回来。”
沈知微抬起眼:“所以,他不只扣着你家的田和铺子,连你母亲抓药的钱,也要他点头?”
裴砚书沉默,算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