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府工务司署。
上午九点刚过,一辆灰色公务车拐进来,停在政府总部门口。
车停稳,两个工作人员一前一后往下搬东西。牛皮纸档案箱,一只,两只,搬得很稳。没停,没跟谁打招呼,径直往里走,拐进新闻处档案室。
箱子外侧贴着张白色标签,上头一行字。
“青洲英坭工业展计划(第一阶段)”
提交单位青洲英坭有限公司。
就这些。没有红戳,没有“急件”,没有“绝密”,什么多余的标记都没有。
这栋楼里,每天送进来的文件堆成山。修路的,建桥的,批地皮的,公共屋邨的,一份摞一份,摞得桌子上连块空地都找不着。这份东西搁在里头,论个头不大,论分量——单看封面,不重。
负责登记的是个年轻女文员,戴副细框眼镜,手指头被纸张割过好几道小口子,贴着胶布。她把文件接过来,照例先扫了一眼封面。
钢笔尖悬在登记册上头。
顿了一下。
昨天那份供股公告,她也看过。
不是她特意找来看的。全港报纸,整版整版地登,走到报摊跟前,想看不见都难。排在最前面的那串名字,昨儿个茶水间里还有人念叨。
林书豪,汇丰,渣打,怡和,太古,和记,会德丰。
这些名字搁在一张纸上,本身就够人嚼几天的。
然后隔了一夜。
计划书到了。
女文员低下头,钢笔在登记册上划过去,一笔一划,写得比平时慢。
“197o年11月15日”
“上午9时o8分”
“收件完成。”
港府收文印章摁下去,印泥红得扎眼。
章落。这份东西就算正式进了港府的门。接下来它要去哪儿,要经过谁的手,会在哪间办公室里被人翻开,都不是她能知道的事了。
她把它搁进待转的档案筐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接着登记下一份。
工务司署,收文室。
电话响了。
就一声。
“青洲英坭的,到了。”
工作人员撂下话筒,站起来,从档案车上把那叠牛皮纸文件抽出来。封条没破,他跟往常一样核了一遍,签字,盖章,动作行云流水,一天几十趟练出来的。
不同的是,这一份他没往文件堆里塞。
旁边放着一只红色文件夹,空的,像是特意腾出来的。
他把文件放进去。
合上。
昨天那场供股之后,“青洲英坭”这四个字在这栋楼里已经不算头一回听说了。准确地说,是“林书豪”这个名字。报纸上登得铺天盖地,港府的人不看报?那不可能。
文件送进会议室。
长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工程师,高级主任。咖啡刚泡的,热气还在往上蹿。
有人伸手接过文件夹,没翻,先笑了一下。
“中环那帮人,比咱们急。”
旁边那位放下咖啡杯,杯子搁在碟子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们急的是账面上的数。咱们得看——这东西能不能踩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