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安排妥当后,林书豪反倒难得清闲了几日。
盘口有马修盯着,供股与债也已进入最后筹备阶段,只等九龙仓董事局会议结束,整个计划便能顺势推进。
这一轮若能完整吃下九龙仓的行情,再借着供股、债将青洲英坭的资金链彻底理顺,此前压在他身上的几座大山,便算真正搬开了。
至于后面的事,急也急不来。新界新市镇开要等港府推动,水泥厂扩产需要时间,土地升值更非一日之功。有些钱靠布局赚取,有些钱则只能交给时间。
……
下午,山顶道一二一号。
缆车总站旁那座石砌小楼安静地藏在树荫间,门前几株老榕树挡住了大半阳光。这里开业已有二十余年。
因地处僻静、视野开阔,一直是半山不少律师、洋行经理和银行高层谈事的去处。
林书豪与冼乐瑶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整面落地玻璃,维多利亚港尽收眼底,海面轮船往来不绝,偶尔还能听见缆车缓缓驶过钢索的轻响。
林书豪望着远处海面,有些出神。直到冼乐瑶轻轻放下咖啡匙,笑着唤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喂,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林书豪收回目光,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刚才想事情想远了。我们说到哪了?”
冼乐瑶没有回答,只是将桌上的《工商日报》推到他面前,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头版“先恭喜你,海港城计划董事局通过了。”
林书豪低头扫了一眼新闻,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通过董事局而已。后面融资、施工、协调,还有一大堆事等着,真正难走的路还在后头。”
冼乐瑶望着他,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别人看到的是海港城,我看到的,是你这一路。”
林书豪抬起头,笑了笑“怎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最近外面的报纸,我都看了。”冼乐瑶语气依旧轻柔,“有人说你靠怡和,有人说你靠汇丰,还有人说你现在已经成了英资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林书豪,“这些话,不好听吧?”
林书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神情平静“嘴长在人家身上,总不能堵住。再说,他们说得也不算全错。”
冼乐瑶轻轻摇头“他们只看到你站在英资旁边,却没看到你为什么只能站在那里。
刚到股市时,赚到钱就被人盯着,报纸骂你是骗子、凶手,没人愿意替你说一句话。
南丰纺织、青洲英坭,每走一步都有人想把你压回去。”
她望向窗外,声音平静“如果没有渣打、没有怡和,你连谈判的资格都未必有。”
林书豪沉默片刻,才笑了一下“你倒是看得比很多人明白。”
“不是我看得明白。”冼乐瑶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上次酒会回来的路上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甘心一直站在别人身后的人。
你只是借他们的船过河,河过去以后,总归还是要自己走的。”
林书豪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缓缓驶过的客轮,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人总得先活下来,站住了才有资格谈自己的路。”
他笑了笑,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当初没人帮我,华资把我当外人,报纸天天盯着,稍微走错一步就是口诛笔伐。
那时不借英资的势,我连坐上谈判桌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我借他们的势,也借他们的名。可借来的东西,终究是借来的。”
冼乐瑶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她知道这些话,林书豪不会轻易对旁人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