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兰接过,坐上沙,拿起茶几上的账本,钢笔尖在舌尖上点了一下,蘸了蘸墨水,沙沙写起来。那支笔在纸上走得飞快,像她心里早有一本账。
“齐了,没有拖欠。”
“这个买楼收租的生意,比你以前做的稳得多。”
林书豪笑了一下,从果盘里拿了个苹果抛着玩“是啊,不用担心爆掉。”
林国明也笑,坐在旁边抖了抖报纸“爆什么?人住着就不会爆。”
“今天中环渣打银行那个陈经理打电话来,你不在,约了晚上7点钟再打过来。”
林书豪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看茶几上母亲拨得噼啪响的算盘,咬了口苹果“好。”
中环德辅道中4-4a号,香江渣打银行。
天还没黑透,楼上几盏灯已经亮了起来,在暮色里像几块悬着的黄玉。楼下的电车轨在夕阳里反着光,叮叮声从街口一路传到海滨。
客户经理陈国辉坐在办公桌前翻文件,忽然从格子里探出头,问隔壁同事“喂,你遇过这种客户没有?”
“哪种?”
“就是那种……每个月信用证准时到,金额不大,单据没错,钱一结就走人的。”
同事仰起脸想了一阵“好客户啊,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今年起断了。我想找点业绩,看看怎么回事。”
“三年时间,次次准时,从小到大,慢慢稳定下来。这种客户,有需求的。”
同事笑着摇头“你操这么多心干什么?香江大把人穷到睡木屋、吃不饱,你帮得过来吗?”
陈国辉合上文件,拍了拍封皮“银行不就是借钱的吗?问一下又不蚀本,多一次机会嘛。”
他抬脚回办公室,关上门,翻开档案逐笔对照交易记录。笔尖顺着数字一行行滑下去,忽然停在某处,眉头慢慢皱起来。
太干净了。
每一笔都干净,每一单都利落,像被尺子量过一样,挑不出一丝多余的东西。
“这种人,要么老实到不正常,要么……”他合上文件夹,转身望向窗外。中环的夜色已经铺开来,霓虹灯一块接一块地亮起,“你看不懂他在干什么。”
四点整,电话准时响了。
林书豪刚在沙上坐下,苏玉兰在厨房忙着,林国明还抖着报纸。他伸手接起电话。
“喂,请问是林书豪林生吗?我是渣打银行陈国辉。”
“我是。”
“这边我们注意到林生公司信用证结算记录,流程一向稳定。不过今年起就断了,有渣打银行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林书豪靠在沙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苹果核“公司已经调整业务了。”
“哦,那林生有考虑新的业务需求吗?”电话那头顿了顿,像是对方换了个坐姿。
“请说。”
“渣打银行这边有项业务,承销新股后,会分一部分内部配售额度给客户。简单说,新股公开上市前,银行会留一部分额度,直接分给指定客户。”
林书豪听完,手上动作停了,只问了一句“谁决定?分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这问题问得太透了,一刀子直直捅进最里层。陈国辉深吸了口气,还是照实说“承销商报额度,客户经理报名单。说白了,不是靠抽签,是人情分配。”
林书豪“嗯”了一声“可以。我不求中多少,只想看看规矩。明天过来拜访陈生。”
“好,林生,我在楼下等你。”
挂了电话,陈国辉靠在大班椅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转一圈。窗外中环的灯火连成一片,车灯像河流一样在楼下流动。林书豪那句话还在脑子里打转。
谁决定?分多少?
饭桌上,一家三口围坐。
苏玉兰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白瓷碗里还冒着热气。林国明夹了块鱼,忽然想起来似的,问“银行这些股票,到底是做什么的?”
林书豪正往嘴里扒饭,闻言头也不抬“就是把一家公司拆开,一块块卖。”
苏玉兰皱眉,筷子停在半空“那谁赚钱?”
林书豪笑了一下,夹了一筷子菜“先分到的人赚钱,后面的人看运气。”
餐桌旁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和电风扇的嗡嗡声。
林书豪低头扒饭,没再解释。
今天搭上银行这条线,跟三年前搭上美军大卫,本质是一回事,都是分配。
只不过以前是他手里有货,分配给别人,安安心心收钱。这次是别人手里有额度,分配给他。
位置变了。规矩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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