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的太阳跟个晒蔫的年糕似的,挂在院角的老枣树上,没半分温度。阿婆灶屋里的年糕香飘得满院子都是,混着烧干牛粪的烟味,呛得邵砚北直咳嗽。他蜷在破棉袄里打呼噜,新棉袄的藏青丝绸边露在外面,被太阳晒得亮,苏野晃着手腕上的银镯子,小蓝花蹭在丝绸上,叮当响得像邵砚川怀里的枣木刻刀碰石板的声儿。徐地蹲在门槛上吹羊尾骨哨,吹得跟杀猪似的,邵砚川刚骂了句“吵死了,再吹扣你十倍年糕配额”,就听见院门口的狗叫。
来的是村东头赶驴车去镇上卖核桃的老汉,怀里揣着个皱巴巴的信封,是老裁缝托他捎的。“那老裁缝说,之前记岔了,邵家的根不在慈城,在镇海庄市后海塘边。”老汉把信封递过来,信封是旧报纸糊的,封皮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回纹,跟邵砚川爹刻的一模一样。邵砚川拆开,信纸是他之前捡的废账本撕的,字歪歪扭扭的,是老裁缝的笔迹“师父当年是后海塘的刻印匠,专给海塘石碑刻镇海回纹,走陆上丝路前,把半块枣木刻刀埋在老宅门槛下。我记错了几十年,今儿翻师父的旧箱子才瞧见这信,赶紧让你娃去寻根。”
邵砚川看完骂了句“这老东西记性比我弟的脑子还差,害我白跑了趟慈城”,却把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枣木刻刀的柄缝里——柄上还沾着爹当年蹭的橘子糖渣,硬得扎手。他转身就往屋里翻包袱,阿婆跟在后面,往包袱里塞晒干的年糕片“镇海风硬,年糕干顶饿,你爹当年就是揣着这个走的,半块都没舍得吃,留到了敦煌。”邵砚川嘴硬“年糕干硬得硌牙,省了买磨牙棒的钱”,却把年糕干小心装进之前捡的徐风假牙盒里——那假牙是他在戈壁滩捡的,塑料壳硬得跟石头似的,装年糕干刚好防潮,省了买密封盒的五块钱。
收拾行李的时候,他把之前攒的所有破烂都翻出来了第184章在敦煌研究院捡的废毛笔,刷完牙还沾着薄荷味;第19o章刻石板剩下的石粉,装在玻璃瓶里,当牙粉刚好;第188章老裁缝给的针鼻儿,穿丝线刚好;还有徐地的羊尾骨哨、苏野银镯子备用小蓝花,一样都没落下。最后缺个装这些破烂的包袱皮,他瞅见邻居家扔在柴火堆边的破帆布,捡过来抖了抖,帆布上还沾着以前装鱼的腥味,破了个碗大的洞。老裁缝之前给的那匹藏青丝绸,裁了块边角料,缝在破洞上,针脚密得跟筛子似的。邵砚川拎着包袱皮晃了晃,嘴硬“这破帆布捡的,丝绸边角是老裁缝送的,省了买行李箱的五十块,够买二十五份撒白糖的年糕,值到姥姥家。”
去镇海得坐长途车,一人15块,四个人6o,邵砚川站在村口的长途车站骂了十分钟“6o块够买三十斤葱,阿婆蒸年糕能放半年,这破车钱够我肉疼半个月。”长途车司机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嚼着槟榔,吐了口黑痰在风里,骂“穷鬼还坐什么车?走路去镇海,省得占我座。”邵砚川把包袱往地上一放,掰着手指头算“你这破车烧柴油,百公里耗油八个,一天跑两趟,油钱就得一百二,比我那驴车贵十倍。我这行李一半是干牛粪,当燃料给你,抵两块车费,不然我告你乱收费。”司机啐了口槟榔渣,嫌他啰嗦,最后磨到第35块成交,邵砚川省下的25块,全买了葱,塞在包袱的帆布缝里,绿莹莹的,跟苏野银镯子上的小蓝花一个色。
上车的时候,破帆布包袱勾住了车门,撕了个半寸长的口子,邵砚川心疼得直抽抽,赶紧掏出剩下的丝绸边角料,就着之前捡的针鼻儿缝上,嘴硬“这丝绸补的比新包袱还结实,省了买新包袱的五十块,不然扣你十倍车费。”邵砚北冻得脚疼,缩在座位上直哆嗦,破棉袄的裤脚露着冻裂的脚踝,邵砚川骂了句“病秧子就知道冻,医药费三千刀我可不赔”,却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裹在他脚上,又把老裁缝缝的新棉袄套在外面,自己光着半截膀子扛包袱,冻得牙齿打颤,还嘴硬“我皮厚,冻不死,比你那破靴子抗冻十倍。”
车开在乡道上,颠得人屁股疼,干牛粪渣从包袱缝里漏出来,邵砚川捡起来,垫在自己屁股底下,嘴硬“这牛粪渣软,省了买坐垫的钱,还比海绵垫暖和。”路过加油站,司机跳下去加油,油表跳得飞快,邵砚川瞅着骂“这柴油比我爹的刻刀还贵,一升八块,加满一箱够买四十份年糕,你这破车烧的都是钱,亏死你裤裆都凉了。”司机回头骂“你个穷鬼懂个屁,再哆嗦把你扔下去。”邵砚川回怼“你扔我试试?我告你拐卖,还得赔我精神损失费,够买一百份年糕。”
邵砚北在车上打瞌睡,脑袋磕在车窗上,“咚”的一声,邵砚川骂“你个病秧子脑袋跟个破鼓似的,磕得我耳膜疼。”却把自己的破棉袄揉成一团,垫在他脑袋和车窗之间,怕他磕出包。苏野晃着银镯子,叮当声混着车的颠簸声,邵砚川骂“吵死了,跟徐风那孙子的假印似的,再晃把你镯子塞牛粪里。”却伸手帮她把镯子往袖子里塞了塞,怕刮到破帆布包袱。徐地把羊尾骨哨吹得破锣似的,邵砚川骂“再吹把你哨子塞牛粪里,臭死你。”却偷偷把自己的破袖口撕了个小条,给哨子系了个挂绳,怕他丢了,嘴硬“这挂绳值一分钱,省了买绳子的钱。”
车开到镇海路口,司机停了车,邵砚川扛着包袱往下跳,破帆布上的藏青丝绸补丁在风里晃,跟老裁缝给的那匹丝绸一个色。他摸了摸兜里的葱,又摸了摸怀里的枣木刻刀,柄缝里的信纸硬得硌手,还有阿婆塞的两个煮鸡蛋——上车前阿婆硬塞的,他嘴硬“鸡蛋值五毛钱,够买两根葱”,却揣在怀里,怕冻坏了给邵砚北留着。远处的招宝山在雾里晃,风刮过来,带着咸腥的海味,刮在脸上跟刚磨好的刻刀划了一下似的,疼得人抽抽。邵砚川骂了句“这风比我爹的刻刀还硬”,却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招呼邵砚北“病秧子赶紧起来,到了庄市,找到老宅,把你那冻裂的脚治好,不然医药费扣你十倍年糕配额。”
邵砚北踢了他一脚,骂“你个狗日的,光着膀子不冷?”邵砚川嘴硬“冷个屁,我皮厚,比你那裹成粽子的脚暖和多了。”但手却悄悄把邵砚北的新棉袄往下拽了拽,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脚踝。苏野晃着银镯子跟在后面,徐地把羊尾骨哨吹得更响了,破帆布包袱在风里晃,藏青丝绸的补丁亮得晃眼,跟五十年前邵怀仁揣着年糕干走的那天,一模一样。
邵砚川回头瞅了眼长途车,司机正往地上吐槟榔渣,他啐了口唾沫,骂了句“破车烧柴油,早晚散架”,然后转身往庄市的方向走,破棉袄的下摆在风里猎猎响,跟邵家传承的破旗子似的,飘向镇海的根,飘向所有没讲完的故事。他知道,前面的路不远了,老宅的门槛下,埋着爹的半块刻刀,等着他挖出来,刻完最后一个回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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