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得脸跟被人用指甲盖掐似的,邵砚川缩着脖子,破棉袄的领口本来就破了个洞,沙粒子顺着灌进去,痒得他直挠,挠得脖子上全是红印子,混着之前蹭的肉桂渣,看着跟长了癣似的。
“邵砚川你个狗日的,”邵砚北在旁边骂,光脚踩在戈壁的碎石子上,冻裂的口子又渗了血,每走一步都钻心疼,“放着大路不走走这鸟不拉屎的戈壁,你那三毛钱的补丁是不是糊你脑门上了?”
“大路早被徐风那龟孙子封了,全是炸药,”邵砚川啐了口,唾沫刚出口就沾了沙,黏在嘴角,硌得牙疼,“走大路被炸死,医药费三千刀,亏死我裤裆都凉了,你个傻逼懂个屁。”他摸了摸怀里的七印,冻得手指头都伸不直,掰了半天才掰开,印面上沾着他爹的几根灰头,还有之前蹭的橘子糖渣——阿婆给的糖,他舍不得吃,揣怀里都化了,黏糊糊的。
刚还看得见前面驼队的瘸骆驼屁股,眨眼功夫黄沙就糊上来了,跟堵墙似的拍过来。邵砚川刚想骂,一口沙灌嘴里,硌得牙酸,呸了半天才吐出来,痰里混着血丝——牙龈昨天就冻裂了。徐地一头撞在他腿上,嘴磕在铜铃铛上,磕出个牙印,哭得打嗝,鼻涕泡都出来了。
“哭你娘个腿,”邵砚川骂了一句,却把徐地的脑袋按进怀里,破棉袄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后背露在外面,沙打得棉袄抖得跟筛糠似的,“狼都被铃铛吓跑了,你比狼还怂。”邵砚北骂了句“你个疯子”,却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盖在苏野和徐地身上,自己光着膀子缩在风里,冻得牙齿打颤,嘴唇紫得跟茄子似的,还嘴硬“我皮厚,冻不死,你个破棉袄挡个屁。”
邵砚川没理他,蹲下来把七印掏出来,摆成他爹笔记里画的歪歪扭扭的阵——那老东西写字跟狗爬似的,画的阵也歪,七枚印挤在一起,铜的、青金石的、星髓的,碰一下就嗡一声,跟他当年在杭州拉风箱,风箱破了个洞的嗡嗡声一模一样。他把铜铃铛拿出来,挨个碰印,碰一下骂一句“老东西留的破印,还挺沉。”碰完第七下,嗡的一声突然大了,盖过了风声,沙粒子居然绕着他们转了个圈,往别处刮去了——他爹笔记里写过,这频率刚好对冲戈壁的风,不然早被吹跑了。
“你个狗日的还真有两下子?”邵砚北瞪着眼睛,冻得紫的手帮着扶着七印,怕被风吹倒,“这铃铛是我昨天捡的,功劳算我的!”邵砚川嘴硬“算个屁,是我爹刻的阵,”但手已经把破袜子脱下来,套在邵砚北冻得通红的光脚上,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他骂“露什么大脚趾,冻掉了我可不背你,回头从八万六里扣双倍袜子钱。”
嗡声越来越大,怀里的丝路总契突然烫,烫得他心口疼——跟爹当年用戒尺揍他的时候一个感觉。徐地手里的铜铃铛自己晃起来了,叮当响得跟当年驼队的铃声似的,铃铛上还沾着刚才磕的牙印,还有橘子糖的黏痕。邵砚川突然就懂了这嗡声跟藏经洞那破墙的频率对上了,徐风那龟孙子在敦煌肯定能听见,吓死他丫的。
切到敦煌莫高窟。
徐风正蹲在17窟的土堆上,啃的是从大巴扎偷拿的干馕,硬得能砸死狗。他刚咬了一口,硌得牙酸,就听见地底下嗡的一声,跟他之前在伊斯坦布尔听的苏莱曼尼耶塔顶的风声一模一样,吓得手一抖,馕掉在锁魂砂上,沾了一嘴黄绿色的粉,硫磺味冲得他直干呕。
手下连滚带爬进来,裤裆都尿湿了,结结巴巴说“少、少爷,暗格在晃,跟有人在敲印似的……”
“敲你娘个腿!”徐风一脚踹在那小子裤裆上,疼得他嗷一声,“邵砚川那疯子到了?怎么可能!他明明还在戈壁吃沙子!”他瞅见桌上的塑料假印裂了——那是他花五欧在义乌小商品市场买的,一捏就碎,气得他抓起假印往地上摔,骂“狗日的邵砚川,连个假印都克我!”锁魂砂的瓶子晃倒了,黄绿色的粉末撒了一地,硫磺味飘得满帐篷都是,他捏着鼻子骂“这破粉臭得跟我奶妈的裹脚布似的,赶紧扫了!”
戈壁滩里的沙尘暴慢慢停了,黄沙落了一地,邵砚川脸上、脖子上、领口里全是沙,跟刚从沙堆里刨出来似的。他呸了半天,吐出来的痰都是黄的,混着血丝。邵砚北递过来半块干馕,是他之前从驿站偷藏的,硬得硌牙,邵砚川掰了最软的馕芯给苏野,自己啃硬边,啃得牙酸也没舍得吐。
前面过来个驼队,领头的老头骑的骆驼瘸了一条腿,走一步晃三晃,胡子上的冰碴子还没化,瞅见邵砚川怀里的星髓刻刀,刀柄上刻着邵家的回纹,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你爹邵怀仁当年跟我走丝路,船在巴统触礁,他帮我修船舵,刻了个回纹,现在还在巴统港口的破船上呢,我上个月刚看见。”
老头说前面大路被徐风的人封死了,全是炸药,走不了,不如顺着古商队的路,往北绕里海,从巴统坐船过里海,再往东,虽然多走十天,但安全,巴统的港口还有邵家的熟人,能帮着弄船。邵砚川掰着冻得僵的指头算多走十天,多耗四斤干馕,一斤两欧,八欧,但省了被炸死的医药费三千刀,还省了买船票的四十五欧,合计省了两千多刀,够买一千份阿婆的年糕,值。嘴硬说“谁要你的破船,巴统那破港口我爹当年就说脏得要死,老鼠都比人多”,但手已经接过老头递过来的半块馕,掰了最软的给苏野,自己啃硬边,硌得牙疼也没舍得吐。
“巴统?就是格鲁吉亚那个破港口?”邵砚北问,老头点头“对,当年你爹在那靠岸,还跟我喝了三碗葡萄酒,喝得烂醉,说邵家的印要沾过里海的水,才算真正认主。”邵砚川嘴硬“我爹就爱吹牛,三碗葡萄酒能把人灌成死猪,还沾里海的水,我看他是喝多了说胡话,”但手却摸了摸怀里的七印,又摸了摸兜里化了的橘子糖,没反对。
他们跟着驼队往北走,走了两天,远远能看见里海的蓝,灰扑扑的,跟阿婆蒸的年糕放久了的颜色似的,巴统的港口在雾里晃,渔船的桅杆上挂着破渔网,风里带着咸腥味,还有老鼠尿的骚味。邵砚川回头瞅了眼敦煌的方向,黄沙漫天,啥也看不见,骂了句“徐风你个龟孙子,等着,老子绕路也要把你那八万六讨回来,少一分钱我把你祖坟都刨了。”
邵砚北在旁边踢他的脚,骂“你个狗日的,走快点,天黑了又要挨冻。”徐地晃着铜铃铛,叮当响,苏野的银镯子碰在铃铛上,叮叮的,混着骆驼的蹄声,往巴统的方向走。风里全是沙味,还有橘子糖化了的黏甜味,邵砚川缩了缩脖子,把破棉袄往紧里拢了拢,怀里的七印硌得胸口疼,跟爹的戒尺一个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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