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蓝色清真寺出来,雪下得更密了,鹅毛片子砸在破棉袄上,簌簌往下掉。邵砚川抬头瞅见百米外那片密密麻麻的穹顶——是大巴扎,奥斯曼人叫它“卡帕勒市场”,意思是“有顶的市场”。这破市场是1461年穆罕默德二世建的,征了三万民夫,花了五年,铺了三十公里长的巷道,开了四千多家店铺,十四扇大门,当年丝路的商队驮着丝绸、瓷器、香料,都得从这过。邵砚川啐了口唾沫,哈出的白汽瞬间被风卷走“败家玩意儿,修个市场花这么多钱,光是穹顶的砖就用了八千万块,铜制的招牌用了十吨,够我买二十万份阿婆的红糖年糕,苏野能吃一辈子,徐地能从年糕堆里打滚,亏死我。”
他拽着邵砚北往市场里钻,门口的保安瞅他破破烂烂的,皱着眉要拦,邵砚川理直气壮“我进去买东西,给你们招揽生意,你该给我钱,还敢要门票?”保安被怼得没话说,挥挥手让他们进去了。市场里的暖气比清真寺还足,穹顶上开了几千个通风口,热气往上走,冷气往下压,跟个天然的大温室似的,邵砚川把破棉袄脱下来搭在胳膊上,省得捂出汗,把三毛钱的补丁沤坏了。
软糖摊就在第一个巷口,红绿相间的软糖堆得像小山,摊主是个大胡子老头,举着试吃的盘子吆喝“试吃三颗,不甜不要钱!”邵砚川瞅了眼价签,一公斤软糖要15欧,够买七份烤肉,他心尖疼得抽抽。他拽着徐地,理直气壮地拿了三颗玫瑰味的,塞给徐地一颗,自己啃了两颗,甜得他眯起眼,嘴硬“这软糖太甜,齁死人,不如阿婆的年糕清爽。”但手却没停,又拿了三颗柠檬味的,两颗薄荷味的,一颗橙子味的,把试吃盘里的软糖吃了个精光。
摊主瞪着眼睛骂“试吃上限三颗!你吃了十二颗,当我这是慈善堂?”邵砚川抹了抹嘴上的糖渣,理直气壮“我帮你试吃,证明你家软糖不粘牙,甜度适中,玫瑰味的香而不腻,柠檬味的酸得恰到好处,薄荷味的凉得通透,帮你招揽生意,你应该给我钱。你看——”他指着旁边围过来的游客,那些人见邵砚川吃了这么多没齁着,纷纷掏钱买软糖,摊主的收银机叮当作响。摊主被怼得没话说,只好又塞给他两颗玫瑰味的,嘟囔着“你个中国来的抠鬼,吃穷我了。”
邵砚川把软糖塞兜里,分给苏野三颗,徐地三颗,自己留了四颗,嘴硬“我不爱吃甜的,留给你们,省了买零食的钱,值。”邵砚北在旁边踢他的脚“你吃那么多软糖,牙疼了别找我要钱买止疼药。”但偷偷把自己兜里的橘子糖拿出来,塞给邵砚川含着,怕他牙疼,邵砚川嘴硬“谁要你的糖?”但还是含住了,耳根子红得亮。
艾丝带着他们往香料区走,巷子两边堆着藏红花、肉桂、丁香,香气冲得人脑仁疼。她指着墙角的一堆假贸易契,说“徐风用这些假契骗了十几家商户,都是用假邵家印盖的,我太奶奶当年和邵师傅做生意,用的真契我见过,印的回纹收尾有半毫米的挑尖,这假契上的印,收尾平平的,是机器压的。”邵砚川捡起一张契纸,是奥斯曼时期的桑皮纸,摸起来厚实有韧性,边缘有虫蛀的痕迹,是老东西,但印是假的。他冷笑,从怀里掏出丝路商印,往契纸上狠狠一盖——“嗡”的一声轻响,真印的回纹渗进桑皮纸的纤维里,跟长在纸上似的,假印的印痕“咔嚓”一声裂成了八瓣,碎渣掉在地上。
“机器压的印,边缘齐得跟尺子量的似的,半点儿手工的毛边都没有,”邵砚川用指甲刮了刮真印的印痕,指尖沾了点青蓝色的印泥,“我爹当年刻印,收尾要往上挑半毫米,留个小缺口,叫‘留气’,印出来的字才有灵气。这假印连‘留气’都不会,也好意思叫邵家印?丢人现眼。”他把盖了真印的契纸递给艾丝,说“这契现在有效了,徐风欠的钱,用这契能讨回来,利息按高利贷算,一天一毛,少一分都不行。”
他顺手捡了摊主掉在地上的地毯边角料,是基里姆地毯的边角,纹路是骆驼和回纹,红底白纹,跟艾丝摊位上的地毯一个样。“这料值3欧,”他把边角料叠好,塞进装七印的盒子里,“给苏野做带,省了买带的钱,比买的结实,苏野戴着好看,回头给徐地也做一个。”苏野高兴得把半块软糖塞给他,他嘴硬“我不爱吃甜的,腻得慌。”但还是把软糖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
这时候徐风的手下混在人群里,扔了块掺了锁魂砂的软糖,黄绿色的,跟橘子糖一个色。邵砚川眼疾手快,掏出之前在纽约时代广场捡的铅笔头,手腕一甩,铅笔头精准地扎在软糖上,挑飞出去,“啪”地砸在那小子的额头上,砸出个红印子。那小子捂着额头嗷一声,邵砚川骂“扔毒糖?你主子徐风那孙子真抠,连毒糖都掺水,锁魂砂的浓度比我上次在地下水宫见的低三成,也想害我?”
他走过去捡起那块毒糖,塞进装青金石粉的玻璃瓶里,嘴硬“这毒粉值5o欧,省了买颜料的钱,回去给苏野画带,橘子糖能解,死不了人。”那小子急了,掏出个改装的喷雾器,里面装的是稀释的锁魂砂,要喷邵砚川的七印。邵砚川早有准备,把之前在蓝色清真寺捡的玫瑰花瓣扔过去,堵住喷雾器的喷头,橘子糖的甜味混着玫瑰香,把锁魂砂的味道盖住了。邵砚北也没闲着,抄起旁边卖铜器的空托盘(怕砸坏了赔钱,特意挑了个空的),砸在那小子的手腕上,疼得他嗷一声,喷雾器掉在地上。邵砚川捡起喷雾器,塞兜里,嘴硬“这喷雾器值2欧,回去当浇水壶,给阿婆的葱浇水用,省了买壶的钱。”
摊主见邵砚川识破了假印,又帮着试吃了软糖,招揽了这么多生意,感激得不行,塞给他一大包混合味的软糖,还有一小瓶藏红花——藏红花是大巴扎的特产,一克要1o欧,这瓶有1o克,值1oo欧。邵砚川嘴硬“多了装不下,压坏我三毛钱的补丁,亏死我。”但还是接了,塞给苏野,说“这藏红花值1oo欧,省了买香料的钱,回去给阿婆种葱的时候撒一点,葱长得快,值。”摊主又送了他一小块手工皂,用橄榄油做的,邵砚川塞兜里“这皂值2欧,省了买肥皂的钱,回去洗补丁用,比买的结实。”
艾丝带他们去大巴扎的地下仓库,说徐风在那藏了更多的假印。地下仓库是当年奥斯曼帝国藏珍宝的地方,后来改成了商铺的储物间,入口在香料区的墙角,盖着块石板。邵砚川掀开石板,一股子鱼鳔胶的味道冲出来,跟他补丁的味道一模一样,他鼻子一酸,想起爹当年说过,他年轻的时候在大巴扎卖刻刀,就住在地下仓库里,用鱼鳔胶熬补丁,熬刻刀的柄。他摸着墙上的刻痕,是邵家的回纹,尾有半毫米的挑尖,跟他刻的一模一样,说明爹真的来过。
仓库里堆着几百个假邵家印,都是塑料做的,一捏就碎。邵砚川冷笑,把七印掏出来,摆在假印堆上,七枚印同时出嗡鸣,假印堆“哗啦”一声塌了,塑料印碎了一地。他捡起几块碎印,塞兜里“这塑料值1欧,回去当刻刀的楔子,省了买楔子的钱。”又捡了仓库角落里的半块刻刀石,是当年爹用过的,上面有刻刀划过的痕迹,他摸着那些痕迹,指尖颤,嘴硬“老东西留的破石头,还挺沉,省了买磨刀石的钱,值。”
徐风的手下见势不妙,转身要跑,邵砚川抓起一块塑料假印,扔过去砸在那小子的屁股上,疼得他嗷一声,掉出半张火车票——是去敦煌的,k679次,后天车,背面有徐天的铅笔字“欠邵怀仁敦煌佛印一枚,藏于莫高窟藏经洞17窟,十万美金,凭丝路商印支取。”邵砚川捡起火车票,叠好塞进怀里,和之前的奥斯曼邮票、敦煌机票放在一起,硬邦邦的硌着胸口。
他开始噼里啪啦算账“今天省了软糖钱(12颗,值6欧)、地毯边角料3欧、喷雾器2欧、藏红花1oo欧、手工皂2欧、刻刀石5欧、塑料楔子1欧,加上之前的,总共省了119欧,够买59份烤肉,苏野的银镯子又多了一点点料,徐地的气球能多买二十个,阿婆的葱能长得更快,值。”
邵砚北在旁边踢他的脚“你抠得连地下仓库的破石头都捡,邵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但手却悄悄把邵砚川破棉袄上的软糖渣拍掉,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那点“传承味”。苏野拽着他的袖子,指着仓库墙上的回纹笑,邵砚川抬头瞅了眼,那些回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跟怀里的七印一个颜色。
艾丝告诉他们,徐风已经买了去敦煌的机票,比火车票早一天,他要赶在邵砚川前面偷佛印。邵砚川冷笑,把怀里的七印晃了晃,叮当作响“偷?他连个塑料假印都造不好,还想偷佛印?走,去火车站,买后天的票,不,不买票,蹭货运火车去,省了车票钱,徐风那孙子跑不了,徐天那老东西欠的债,我连本带利讨回来。”
邵砚北骂了句“抠死你得了”,但拎着捡来的空喷雾器(当浇水壶用)跟了上去。徐地把纸青蛙扔在仓库的石板上,邵砚川捡起来,塞回兜里,嘴硬“这青蛙值一分钱,省了买玩具的钱。”风从地下仓库的入口灌进来,把破棉袄吹得猎猎响,墙上的回纹泛着蓝光,跟七印的蓝光混在一起,飘在大巴扎的风里——这风已经吹了五百多年,吹过奥斯曼的苏丹,吹过丝路的商队,吹过邵怀仁的刻刀,现在吹着邵家兄弟的破棉袄,吹着一个关于传承和讨债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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