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砚川是被冻醒的。
他蜷在年糕摊的板车底下,破棉袄裹得像个球,后颈的鱼鳔补丁被风吹得哗啦响,裂开的口子灌进冷风,凉得他后脖颈子紧。他第一反应不是揉眼睛,是先摸怀里——星髓刻刀还在,青金石印也在,那半张皱巴巴的自由岛机票没丢,这才松了口气,骂了句娘。
板车外头,阿婆已经在捅炉子,炭块噼啪响,甜丝丝的年糕香往鼻子里钻。邵砚川爬出来,蹲在炉子边蹭暖,指尖冻得僵,他先把怀里的印掏出来,用袖口擦了擦,铜质的印身沾了点昨夜的露水,凉得扎手。他又摸了摸兜里的钱——昨天省下的182刀,叠得整整齐齐,一张都没皱。
“醒了?”邵砚北蹲在旁边补靴子,针尖戳到手指,冒了滴血,他随手抹在靴帮上,跟鸽粪一个色,“徐风的人昨儿在华尔街晃到半夜,那铜牛的频率现在稳得像死狗。”
邵砚川啐了口唾沫,把印塞回去。他刚要说话,裤兜里的手机震得大腿麻。掏出来瞅,彩信,红底白字,件人是一串乱码,内容是张照片一块铜印半埋在披萨炉的灰里,印面沾着番茄酱,旁边摆着把橡胶棍。底下配文“邵家的印在玛尔戈披萨店的炉子里,敢碰,就熔了给你们打饭勺。”
“娘的,”邵砚川骂了句,把手机递给邵砚北,“徐风这孙子,把印藏披萨店,够阴的。”
邵砚北瞅了眼照片,冷笑“熔了打饭勺?他那破炉子温度不够,熔个屁。再说这印是邵家的根,他碰一下都得断手指。”他把针往靴帮上蹭了蹭,站起身,“走,小意大利离这三条街,我抄近路。”
邵砚川赶紧跟上,裤腿破的地方灌风,凉得他蛋疼。路过唐人街菜市场,他瞅见地上掉了几根葱须,枯黄干瘪,他弯腰捡起来,塞兜里——省一分钱的葱花钱,回头炒年糕用。旁边卖油炸鬼的摊子飘着油香,五毛钱一根,他摸了摸兜里的钱,没买,嘴硬“这油炸鬼硬得硌牙,不如阿婆的年糕软,五毛钱够买两根葱,亏。”
邵砚北回头瞅他,骂“你抠得连葱须都捡,活该一辈子穷。”
“你懂个屁,”邵砚川把兜里的葱须捏了捏,干巴巴的,“五毛钱够买半份年糕,苏野和徐地能吃一口,比你那破靴子值钱。”
三条街的路,俩人走了二十分钟。小意大利的空气里飘着番茄酱的酸甜味,混着罗勒叶的清苦,墙面上画着花花绿绿的意大利壁画,卖鲜花的小贩举着红玫瑰喊“Fivedo11ars!”。邵砚川瞅了眼价目表,撇撇嘴“一朵花五刀?够买两块热年糕,傻子才买。”
玛尔戈披萨店的玻璃门上贴着“$5margherita”的贴纸,红底黄字,晃得邵砚川眼疼。他站在门口盯了三分钟,心尖一抽一抽的——5刀,等于25个排骨年糕,苏野和徐地能吃两天,亏得他昨晚啃的凉年糕都要吐出来。
店里挤满了游客,叽叽喳喳像群麻雀。徐风的三个手下堵在烤炉边,穿黑西装,皮鞋擦得锃亮,鞋跟磨了个斜口——邵砚川认得这鞋,昨天在华尔街撞他的就是这双,鞋底的沙子还是自由岛的白沙。三个人假装点披萨,其中一个指着菜单跟服务员扯皮,故意拖延时间。
“狗日的,装得挺像,”邵砚川啐了口,转身抽了三张免费餐巾纸,叠成三角飞镖。他指甲盖压着纸边,压得锋利无比,嘴里念叨“这纸软趴趴的,得压硬点,不然扎不进人眼。”叠完两张塞兜里备用,剩下一张捏在手里。
第一个手下刚转过身,邵砚川手腕一甩,纸飞镖“嗖”地射出去,正扎在那人眼皮子上。那人嗷一声捂着脸蹲下去,邵砚川骂“叫什么叫,纸都没扎破皮,矫情个屁。”
第二个手下冲过来,邵砚北抄起店门口的披萨铲,木柄磨得亮,一铲子拍在那人肩膀上,力道大得把人拍得撞在烤炉上。邵砚川补一句“你那铲子力道太轻,得往死里拍,不然他记不住。”话音刚落,第三个手下掏橡胶棍砸过来,邵砚川甩出第二张纸飞镖,扎在人的喉结上,疼得人直咳嗽。邵砚北又一铲子拍在人的膝盖上,直接把人拍跪在地上,俩人配合得跟排练过似的。
周围的游客都看呆了,有个金妞举着手机拍照,嘴里喊“amazing!”。邵砚川头都不抬,骂“amazing个屁,这纸飞镖是我刚叠的,成本为零,比你们的橡胶棍划算多了。”
烤炉里的火蹿得老高,温度烫得人脸疼。邵砚川舍不得花钱买隔热手套,先摸了摸邵砚北的披萨铲木柄,试了试温度,然后把铲柄伸进炉子里拨灰。烫得指尖红,他随手抹了点兜里的鱼鳔胶——这玩意儿止血又隔热,省得一毛钱的创可贴钱。灰里埋着几块碎铜片,他一片片挑出来,指尖蹭过刻痕,不用看就知道是邵家的“邵记”印。
第一片铜片上,有个“邵”字的撇,是他爹当年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多刻了半毫米,他摸的时候就认出来了;第二片上的“记”字的竖,是他小时候碰了爹的手一下,刻歪了,爹没怪他,反而笑了,那笑的纹路他记了十年。邵砚川手指抖了一下,赶紧稳住,骂了句“老东西刻的字,歪成这样还敢拿出来”。
他把碎片放在披萨店的木案上,一片片对齐,用指甲盖卡着缝隙,确认严丝合缝。然后用星髓刻刀把拼接的地方刮平,刮下来的铜屑他收集起来,塞兜里——省得以后打银镯子用。接着掏出怀里那块擦铜布,是他娘当年留下的,叠得整整齐齐,先把印面上的焦痕刮掉,再用擦铜布来回擦,擦得印面亮,能照出他脏兮兮的脸。他瞅了一眼,骂“长得真丑,难怪我爹不喜欢我”,赶紧把印塞进棉袄夹层,跟青金石印贴在一起,硬邦邦的硌着胸口。
灶台边掉了三片罗勒叶,两片沾了番茄酱,一片干净的。邵砚川蹲下去,先把干净的那片捡起来,塞兜里,然后两片沾了酱的,他吹了吹,把番茄酱舔掉,再把叶子塞兜里,嘴里念叨“番茄酱有点酸,不如阿婆的年糕酱香。三片罗勒叶,一片一厘钱,省了三厘,值。”
柜台角落里放着半块香草冰淇淋,沾了一点灰尘,没化多少。邵砚川走过去,用袖口擦了擦,先舔了一口,确认没毒,也没化太多,然后递给苏野,嘴硬“这冰淇淋脏得很,吃多了拉肚子,花钱买药亏死你。”苏野咬了一口,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他扭过头,耳根子红得亮,偷偷把冰淇淋上沾的一点坚果碎抠下来,塞兜里——省一厘钱的坚果钱。
缩在桌子底下的手下,手机屏保是徐风的照片。邵砚川瞅见,一脚踹在桌子腿上,桌子晃了一下,把那人的手机震掉在地上。他捡起来,翻了翻通话记录,全是徐风的号码,冷笑一声,把手机扔回桌子底下。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给徐风回短信,打字的时候用指甲戳屏幕,戳得屏幕哒哒响“你那破铜牛焊得跟狗屎似的,我帮你修是积德。印我拿走了,你那披萨店的面粉都是陈的,烤出来的披萨硬得能砸死狗,赶紧关门,省得害人。再敢动我邵家的印,我把你那华尔街的楼都刻成筛子。”
送完,他把手机塞回兜里。临走时,瞅见柜台上放着半张橘子糖纸,红底白字,跟他娘当年用的、邵砚北兜里揣的一模一样。糖纸被烤炉的热气熏得有点粘,他小心地揭开,翻过来,背面铅笔字歪歪扭扭“下一站在中央公园,喷泉里有风眼的钥匙。”字迹跟之前自由岛机票上的字一模一样,是邵怀仁写的。他手指蹭过字迹,蹭下一点铅笔灰,放进嘴里尝了尝,是石墨味,跟他爹当年写字用的铅笔一个味。他把糖纸叠成小方块,塞进印的蓝布包里,跟那半张机票贴在一起,青金石粉蹭在糖纸上,蓝莹莹的。
老板擦桌子,擦得不干净,邵砚川顺手拿过擦桌布,擦了两下,老板夸他手巧,他嘴硬“顺手的事,省得你再擦一遍,浪费抹布钱。”老板递给他一块免费的黄油饼干,他接过来,塞兜里——省了一块饼干钱。徐风的手下掉了一包烟,他捡起来,塞兜里,打算以后抽,省了买烟的钱,转手看见旁边捡垃圾的老头,又递了过去,嘴硬“我不抽烟,给你,省得你买,不想让这烟脏了我的兜。”
俩人从披萨店出来,邵砚北去旁边买了份$1的意面,递给他一半。邵砚川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嘴上说“这意面硬得硌牙,不如年糕软”,但是吃得很快,连汤汁都舔干净了。路过街边的小公园,他瞅见长椅上掉了一美分的硬币,赶紧捡起来,擦了擦,塞兜里——省了一美分的硬币钱,值。
回到唐人街的年糕摊,阿婆还在卖年糕,炉子里的火还旺着。邵砚川把捡来的罗勒叶给阿婆,说“给您炒菜用,省得您买”,阿婆笑了,递给他两块热年糕。他接过来,一块给苏野,一块给邵砚北,自己啃着凉的那块,嘴硬“热的不好吃,凉的有嚼劲”。然后噼里啪啦算账省了$5的披萨钱,两分钱的罗勒叶,两分钱的冰淇淋,一美分的硬币,一块饼干钱,总共省了$5。o6,加上之前的182刀,现在有187。o6刀,够买93份年糕,还能剩6美分。
邵砚北蹲在炉子边,把披萨铲往靴子上蹭了蹭,问“明天去中央公园?门票$1o,你舍得?”
邵砚川摸了摸怀里的印,铜质的印身带着体温,跟他爹的手一个温度。他抬头瞅了瞅天上的月亮,月亮照在中央公园的方向,晃得他眼疼。嘴硬“$1o够买五份年糕,我翻墙进去,连一毛钱都不花。你别跟着我,免得你摔了还要我赔医药费。”
邵砚北骂了句“谁要跟着你”,但是手里攥着披萨铲,指节捏得白,明显是打算一起去。
风里飘着年糕的甜香,混着罗勒叶的清苦味,邵砚川把兜里的铜屑掏出来,捏了捏,硬邦邦的,够打半副银镯子。他咬了咬牙,把最后一点凉年糕咽下去,心里骂了句邵怀仁老东西,印我找回来了,中央公园的钥匙我也要拿到。你欠我的八万六铜疙瘩钱,连本带利,一分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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