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的唱诗班乐谱被格林威治的山草磨出了洞,年糕渣从破洞里漏出来,掉在诺丁山彩色房子的石板路上,引得几只肥麻雀蹦过来啄。邵砚川啐了一口,把破棉袄的帽子拉得更低,耳尖的痂被山风吹得紧,混着5o2胶水的刺鼻味,像有人拿细砂纸在旧疤上反复蹭。怀里的紫砂杯蹭在胸口,杯壁的汤渍被橘子糖熬的浆补过,硬邦邦的,硌得慌,他骂了句“糟践了三毛钱的补丁,还糟践了一块钱的胶水,再加两分钱的糖,回头得再用鱼鳔封一层,不然苏野那丫头蹭脏了,还得花两分钱买肥皂洗”。
从格林威治走到诺丁山,省了1o镑的出租车费,够买5份唐人街阿婆做的加笋片年糕,苏野那丫头一天吃两份,能吃两天半,值当。诺丁山的波特贝罗路集市正热闹,彩色的房子挤在石板路两边,蓝的、粉的、黄的墙面上爬满了常春藤,摊贩的吆喝声混着炸鱼薯条的油香,还有股熟悉的橘子糖甜香——和他娘当年在唐人街晒的樟脑丸味混在一起,钻得他鼻子酸。他瞥见路边一个瞎眼老头摆的糖果摊,竹匾里堆着橘色的橘子糖,糖纸印着“伦敦华埠特产”的红字,和他兜里的九张半一模一样,老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他,浑浊的眼珠动了动“邵家的娃?你娘上周还来买糖,说要带去巴黎,给个穿蓝布衫的男人吃。”
邵砚川心里一震,走过去,指尖蹭过竹匾里的糖,硬得像他娘纳的鞋底,值一分钱。他掏出兜里的年糕票,日期是三天前,老头摸了摸,枯树枝似的手指抖了抖“对,就是这个印,你爹前天还来买过半块年糕,说汤要加笋片,糖要橘子味的。”说着,老头从摊底摸出半张橘色的糖纸,糖渍印着“回家吃饭”,和他兜里的拼在一起,刚好是个完整的橘子,糖纸背面有极小的铅笔字“诺丁山蓝门后,有娘藏的第二把刻刀。”他认得那字迹,是太爷爷的,崩口角度和他星髓刻刀的分毫不差——原来太爷爷当年在伦敦,不仅在塔桥、天文台刻了记号,还在诺丁山藏了把备用刻刀。
他刚要把糖纸塞进兜里,集市的人群里突然挤过来个穿潮牌卫衣的年轻人,头染得跟烂橘子皮似的,手里晃着根甩棍,甩棍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海眼印,崩口歪了两分,是徐天爹的手笔。“老东西,把糖纸和紫砂杯交出来,”年轻人咧嘴笑,露出颗金牙,“我叔说,巴黎的戏,你们邵家一个都别想当主角。”邵砚川啐了一口,骂道“半张烂脸的龟孙徒弟,甩棍刻得比我家破凳子的蛀虫还歪,糟践了那根铁”,顺手从糖果摊上抄起根擀面杖,是桃木的,值五毛钱,省了买防狼喷雾的5o镑防身费,值当。年轻人扑过来,他侧身躲过,擀面杖“咣”地砸在甩棍上,甩棍断成两截,年轻人捂着手腕嗷嗷叫,撞翻了旁边的年糕摊,半锅热年糕汤洒在石板路上,汤渍的味和他娘煮的一模一样。邵砚川捡起年轻人掉在地上的半块排骨年糕,塞进苏野嘴里,小丫头嚼得腮帮子酸,含糊地说“阿川,烫”,他嘴硬骂了句“烫死你活该,省了两分钱的年糕钱”,却把破棉袄裹得更紧了点。
瞎眼老头往他手里塞了半袋橘子糖,又指了指街角一栋蓝色的房子“蓝门,你娘藏东西的地方,钥匙在她手里,你爹昨天还在里面咳嗽。”邵砚川抬头望去,蓝色房子的门是铜的,泛着青光,刻痕的崩口角度和他星髓刻刀的分毫不差,是他太爷爷的手笔。门把手上挂着半张橘色的糖纸,随风晃,和他兜里的一模一样。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铜门,凉得扎手,刻痕里沾着点年糕的汤渍,闻着是橘子糖的甜香。门缝里飘出樟脑丸的味道,和他娘箱子里的味一模一样,还夹杂着爹的咳嗽声——低低的,闷闷的,和他昨天在格林威治听到的一模一样。他心里一紧,掏出星髓刻刀,刀尖插进门锁的孔里,斜棱卡着纹路,是他太爷爷刻的锁,和他之前在唐人街怀仁斋开的一模一样。手腕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但是门推不动,里面顶着东西。
他凑到门缝里看,里面是个小小的院子,石桌上放着半块冻硬的排骨年糕,年糕上刻着个极小的“巴”字,是他娘的字迹,和糖纸背面的“巴黎”呼应。石桌底下压着一张新的年糕票,日期是今天,盖着阿婆的红印章,证明爹今天还在这里,但是人不见了。他刚要撬门,口袋里的旧收音机(是之前在国王十字捡的,值两镑)突然响了,BBc的新闻播报“巴黎圣母院今晨生轻微爆炸,疑似有人放置了不明物体,现场现中国产的橘子糖纸,警方已封锁周边区域……”他浑身一震,收音机里还传来一声钟响,是圣母院的钟声,“当——”的一声,和他之前在威斯敏斯特教堂听到的一模一样,刚好是第一下。他想起之前糖纸背面的字“巴黎的糖更甜,圣母院的钟敲七下,年糕就熟了。”现在是第一下,还有六下,娘是不是在爆炸里?还是娘放的?
瞎眼老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娘昨天走的时候,留了句话,‘巴黎的钟敲七下,年糕就熟了,别来,有陷阱’。”邵砚川骂了句“陷阱个屁!我娘在那,我爹在那,天王老子拦着也得去”,却看见老头手里拿着另一张糖纸,背面写着“来巴黎,救我们”,字迹是娘的,和之前的“别来”矛盾,留了个巨大的悬念到底哪个是真的?老头又说,娘走的时候,身后跟着个半张烂脸的男人(刀疤强),还有个穿藏青色唐装的男人(徐天爹)在滑铁卢车站等她,娘是自愿去的?还是被抓了?
苏野捡了个彩色的玻璃弹珠,滚到他脚边,他捡起来,弹珠里的花纹是个海眼印,是徐天爹的记号,说明徐天爹的人早就混在集市里了。他捏碎弹珠,里面掉出半张极小的糖纸,写着“徐天爹等你在巴黎”,字迹歪歪扭扭,是刀疤强的。邵砚川的头皮麻,把所有糖纸摊在手里,九张半加老头给的半张,共十张,拼起来是个完整的橘子,但是背面的字有的说“来”,有的说“别来”,矛盾得像个迷宫。
他掏出星髓刻刀,撬门缝里的顶门棍,刀刃“咔”地崩了个小口,是之前5o2胶水粘的地方又开了,他骂了句“又糟践了我五分钱的胶水”,赶紧从兜里掏出橘子糖熬的浆,涂在崩口上,省了买焊料的1oo镑,值当。顶门棍被撬开后,门“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石桌上的年糕还冻着,汤渍已经干了,变成暗黄色的印子。他捡起年糕,啃了一口,硬得像石头,但是甜,是橘子糖的味,和他娘煮的一模一样。爹的咳嗽声又响了,从院子的地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是被关在地下密室里——和他在格林威治看到的画面里的密室一模一样。他趴在地上听,咳嗽声越来越远,像是被转移了,往巴黎的方向。
瞎眼老头递给他一张eurostar的车票,是昨天买的,目的地巴黎,座位号是7a,刚好对应钟敲七下。“你娘买的,说给你留的,”老头说,“她说,不管有没有陷阱,你都会来。”邵砚川接过车票,5o镑,够买25份加笋片的年糕,他从兜里掏出八万六现金加之前省下的2125镑,够买四百多张票,值当。他扶着爹站起来,邵父的手搭在他肩膀上,老茧蹭得他脖颈疼,是当年刻印磨出来的,和他手上的茧一模一样。苏野靠在他怀里,啃着橘子糖,含糊地说“阿川,巴黎的年糕甜吗?”他嘴硬骂了句“甜不甜等你吃了才知道,糟践了两分钱的糖”,却把兜里最甜的那颗橘子糖塞进她嘴里,糖纸叠好,和之前的那叠放在一起。
风从蓝门里吹出来,带着泰晤士河的水腥气,混着唐人街的排骨香,还有娘的橘子糖味。邵砚川抬头看了眼巴黎的方向,心里噼里啪啦拨算盘这次伦敦之行,总共省了2132镑(之前2125加今天的7镑),加上八万六现金,够买四万三千多份加笋片的年糕,苏野能吃一杯子,值当。但是口袋里的糖纸有的说“来”,有的说“别来”,收音机里的新闻说圣母院爆炸,蓝门后的咳嗽声,石桌上的“巴”字,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巴黎,但是陷阱的阴影挥之不去。
他往滑铁卢车站走,靴底的乐谱还在沙沙响,破棉袄的补丁在风里晃,兜里的糖纸哗啦作响,像娘在喊“回家吃饭”,又像徐天爹在笑“来吧,我等你”。路过诺丁山的彩色房子,他回头看了眼那栋蓝门,门把手上的糖纸被风吹下来,飘到他脚边,他捡起来,背面多了个极小的字“信我”,是他娘的字迹。他攥紧糖纸,把刻刀往腰里一别,扶着爹,拉着苏野,往车站走。
巴黎的钟,要敲七下了。年糕,要熟了。不管有没有陷阱,他都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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