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尖的痂被希思罗机场的暖气熏得软痒,邵砚川抬手蹭了蹭,指尖沾了点从海参崴带回来的煤灰,混着暗红的血痂,骂了句“糟践老子两分钱的血,还沾洋灰”。破棉袄的鱼鳔补丁在暖气房里黏糊糊地蹭在衬衫上,三毛钱一两的西贡鱼鳔,到了伦敦就涨,蹭得皮肤刺痒,他啐了一口,把补丁往里掖了掖——这补丁是娘当年教他补的,糟践了可惜。
门口黑车司机举着“TocITy”的牌子喊价,三十镑送到唐人街。邵砚川连眼皮都没抬,三十镑够买一百五十份巷口王阿婆煮的加笋片排骨年糕,苏野那丫头能吃三天,傻子才坐这破车。他拎着那罐锁魂砂母液,罐身的“剧毒”标识蹭在裤腿上,凉得扎脚,靴底踩在机场光滑的瓷砖上,滑得像金角湾的冰面,他掏出星髓刻刀,在鞋底划了两道斜棱——这手艺比买二十镑的防滑鞋值当,省下来的钱够买十份年糕。
徒步四十分钟的路程,伦敦的风裹着湿冷的雾气往领口里钻,吹得破棉袄的补丁啪啦响。走到唐人街牌楼底下时,邵砚川的手指尖蹭过“伦敦华埠”四个字的刻痕,崩口的角度和他星髓刻刀的分毫不差,是太爷爷当年修牌楼时刻的。他心里噼里啪啦拨算盘太爷爷当年刻这四个字,工钱是五块大洋,现在这四个字还值钱,够买两百份年糕,邵家的刻刀就是硬通货。
爵禄街的排骨香飘过来的时候,邵砚川的肚子叫了一声。流动摊的阿婆系着蓝布围裙,围裙上沾着年糕的米屑,手背上有个铜钱大的烫伤疤,和他娘当年烙饼烫的一模一样。阿婆抬头看见他的破棉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这补丁……是西贡晒的鱼鳔吧?你娘当年也穿这样的棉袄,摆摊卖年糕的时候,总给我塞橘子糖。”
邵砚川走过去问价,阿婆伸出五根手指“五镑一份,刚出锅的,笋片是你娘当年从杭州运过来的品种。”旁边室内餐厅的价目表挂着“15镑份”,邵砚川立刻算清了账省十镑,够买五根铅笔,值当。他掏出皱巴巴的英镑,阿婆却不收,塞给他一份最大的,年糕上堆着三层笋片,又往他兜里塞了半张橘色的橘子糖纸,糖渍印着“回家吃饭”——和他兜里从海参崴带回来的七张半拼起来,刚好缺最后半张。邵砚川嘴硬骂了句“糖纸值一分钱,比啥都金贵”,却把糖纸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贴胸的口袋,那里还放着娘的紫砂杯拓片。
苏野醒了,揉着眼睛凑过来,缺了牙的地方漏着风“阿川,烫……”邵砚川瞪了她一眼“急什么,烫嘴了还得花五镑买口腔溃疡药,亏大了。”却把年糕上最嫩的那块笋片挑出来,塞进她嘴里,自己啃着边角料,硬得硌后槽牙,却嚼得香——和娘当年煮的味道一模一样,笋片脆得像刚从杭州地里拔出来的。
街角的私人换汇点是福建来的老林开的,邵砚川把八万六现金拍在柜台上,跟老林讨价还价“银行手续费要五十镑,你收我二十,不然我把你门口的招财猫刻歪两分,到时候顾客以为你店要倒,生意黄了你可别怪我。”老林笑着让了步,省了五十镑手续费。邵砚川立刻算账五十镑够买二十五份年糕,加上之前的车费三十、年糕差价十,总共省了九十镑,够买四十五份加笋片的年糕,苏野能吃四天半,值当。他把换好的英镑存进旁边的华人银行,利息比英资银行高零点五个百分点,一年下来多拿四百多镑,够买两百份年糕,这笔账他翻来覆去算了三遍,确认没亏才签字。
刚走出银行,就撞见海参崴认识的俄国辅警,对方穿着执勤的制服,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邵先生,你说的‘怀仁斋’就在唐人街最里面的窄巷里,招牌是镀金的假邵氏印,刻痕歪了两分,你爹的名字被他们糟蹋了。”照片上,窄巷里的店铺挂着金灿灿的招牌,“怀仁斋”三个字的崩口角度和他星髓刻刀的差了半分,是赝品无疑。邵砚川的手指尖蹭过照片上的招牌,凉得扎手,骂了句“龟孙敢冒我爹的名号,回头砸了你的招牌,省了买锤子的钱”。
阿婆凑过来,瞥见照片上的紫砂杯,脸色一变“三天前有个半张烂脸的男人来买年糕,非要用这个紫砂杯装汤,说杯底的糖纸是他的。我瞧见了,他把杯底那半张糖纸撕走了,杯壁上还沾着年糕的糖渍呢。”邵砚川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摸向兜里的半张糖纸——那是阿婆刚给的,现在只剩下最后半张在刀疤强手里。他抬头看向唐人街最里面的窄巷,雾气裹着排骨香飘过来,混着一丝樟脑丸的味道,和他娘当年箱子里的味一模一样。
苏野啃完年糕,嘴角沾着米屑,拽了拽他的破棉袄“阿川,我想吃加笋片的……”邵砚川瞪了她一眼,却从兜里掏出最后一颗橘子糖塞进她嘴里,糖纸是橘色的,和阿婆给的那张拼在一起,刚好是个完整的橘子。他摸了摸怀里的星髓刻刀,刀柄上苏野刻的“苏”字贴着心跳,又摸了摸那罐锁魂砂母液,凉得扎脚。风从窄巷里吹过来,带着一丝橘子糖的甜香,还有锁魂砂的硫磺味。
邵砚川把破棉袄往苏野身上拽了拽,挡住吹过来的风,心里噼里啪啦拨算盘砸了怀仁斋的假招牌,省了买锤子的二十镑;拿回剩下的半张糖纸,值一分钱;找回娘的紫砂杯,比啥都金贵。他抬头看了眼窄巷深处,金色的假招牌在雾里晃,像刀疤强半张烂脸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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