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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胜利广场的长明火(第1页)

邵砚川从冰缝里钻出来的时候,后颈的疤被通道口的冰碴子刮了一下,疼得他抽抽。通道是太爷爷当年跟着苏联红军修的,壁上还留着凿刻的“邵”字暗记,和他星髓刻刀的崩口角度分毫不差。苏野在他背上动了动,小脸贴着他的后颈,凉得像刚从托比津海角冰面下捞出来的鹅卵石。小王跟在后面,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他给的半块干大列巴,啃得腮帮子酸。

通道口就在胜利广场西北角的雪堆后面。邵砚川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长明火蓝色的火焰在风里晃——那火是1965年为了纪念二战胜利二十周年点的,烧了快六十年,从来没灭过。周围全是俄国人穿厚呢子大衣的老奶奶捧着康乃馨往长明火台子上放,脸冻得皱成核桃,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俄语;几个穿迷彩服的年轻士兵站在坦克纪念碑旁边,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响;连广场上的鸽子都是灰蓝色的,扑棱着翅膀落在T-34坦克的炮管上,炮管上积着半指厚的雪,和他在满洲里见过的苏联潜艇上的漆色一模一样。

没有华人。整个广场连个说中文的影子都没有,只有他们三个中国人,像三块掉进雪堆里的炭。邵砚川啐了一口,把苏野往上托了托,破棉袄的鱼鳔补丁被风扯得啪啪响。苏野醒了,小手揪着他的衣领,小声说“阿川,饿”。他摸了摸兜里剩下的干大列巴,冻得比石头还硬,掏出来磕了磕,掉下来几块渣子,赶紧捡起来塞嘴里,硬得硌牙,但是麦香够足。“景区那热可可15块一杯,”他嚼着大列巴吐槽,“甜得腻,跟徐天那龟孙的假笑似的,这大列巴3块钱一个,顶饿,够你和我和小王吃两顿,值。”

他不想在景区吃饭,贵得离谱。之前问路的时候瞥见广场东边有个破旧的食堂,招牌上印着褪色的红星,是苏联时期的老食堂,本地俄国人都往那去。他带着小王和苏野往那边走,雪没过脚踝,走一步陷一步,省了1oo块的出租车费。食堂的门是弹簧的,推开门的时候“吱呀”一声,暖气流裹着红菜汤的香味扑过来,把人冻得僵的脸都熏软了。里面全是塑料桌椅,墙上贴着勃列日涅夫时期的宣传画,服务员是个胖胖的俄国大妈,围裙上沾着红菜汤的渍,嗓门大得像他在上海修锁时遇到的居委会主任。

菜单全是俄文,邵砚川一个字看不懂。他指着旁边桌子上俄国老头盘子里的黑面包和红菜汤,比了个“1”的手势,又比了个“2”的手势——给苏野和小王也来一份。大妈笑了,露出两颗金牙,转身去窗口打饭,多舀了一勺红菜汤给他,汤里的牛肉粒比景区餐厅的大一倍。结账的时候,大妈伸出五个手指头,他掏出兜里的卢布,数了五张——换算成人民币大概4块钱,比景区餐厅的7块钱一份省了3块。“这汤够味,”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比景区那刷锅水强多了,省3块,够买一根半铅笔。”

小王啃着黑面包,眼泪都下来了“叔,这面包比我爸给我买的还香。”邵砚川没说话,把苏野碗里没吃完的面包皮掰下来,塞进自己兜里,说“回头烤一下还能吃,省五毛”。他吃得太快,噎得直咳嗽,旁边一个俄国老奶奶递给他一杯克瓦斯,酸溜溜的,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这克瓦斯免费,省了2块钱的饮料费。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长明火的火焰正烧得旺。邵砚川摸了摸怀里的青金石母料,凉得颤,用破棉袄裹得严严实实,怕被抢。就在这时,广场上传来越野车的轰鸣声,一辆改装过的拉达尼瓦越野车撞开雪堆冲过来,轮胎碾得雪沫子四处飞溅。驾驶座上的刀疤强半张脸烂着,是被上一章青金石泡沫烧的,露出里面黄白色的骨头,看见邵砚川,咧开没烂的那半张嘴,露出个恶毒的笑“邵瘸子,跑啊!把青金石母料叫出来!”

车后斗上站着两个俄国打手,穿黑皮夹克,手里挥着钢管,嘴里骂着听不懂的俄语,显然是刀疤强雇的本地混混。邵砚川赶紧把苏野塞给小王,低吼一声“躲到坦克后面去”,自己不退反进,迎着越野车走过去。他摸了摸兜里那支顺来的钢笔——碳钢尖,之前在火车上扎过眼线,在冰面扎过刀疤的手背,值5块钱,够磨三次刻刀崩口。

越野车加往他身上撞,邵砚川不慌,手腕一转,跟转刻刀一个弧度,钢笔尖精准扎进左前胎的气门芯。“噗”的一声,轮胎瞬间泄气,车头往左边歪。他又补了一笔,扎进右前胎,两个前胎全瘪了,越野车像头断了腿的熊,歪歪扭扭撞在长明火的铸铁护栏上。“哐当”一声巨响,护栏被刮掉了一大块漆,露出黑的铁胎。邵砚川心疼得抽抽“这铸铁护栏值五十块,刮坏了回头得赔,亏了。”

刀疤强从车里跳出来,挥着钢管往他头上砸。邵砚川侧身躲过,摸出兜里的青金石碎末——西贡沉船捞的原石磨的,细得像面粉,值五分钱一两。他手腕一甩,把碎末迎面撒过去,蓝莹莹的粉雾糊了刀疤强和两个打手一脸。三个人惨叫着揉眼睛,青金石碎末混着血水,烧得他们脸疼。邵砚川趁机捡起地上的钢管,敲在刀疤强的膝盖上,刀疤强“嗷”一嗓子,跪在雪地上。两个打手想跑,被邵砚川用钢笔尖扎在脚背上,疼得捂着脚乱跳,撞翻了旁边一个俄国老爷爷的花篮,康乃馨撒了一地。

老爷爷骂骂咧咧的,邵砚川赶紧过去扶起花篮,捡起地上的康乃馨,塞回篮子里。老爷爷笑了,从兜里掏出一个旧红星徽章,塞给他。邵砚川接过来,翻过来一看,徽章背面刻着个极小的“邵”字——是太爷爷当年的遗物!他心里一震,想起太爷爷日记里写,当年在苏联红军里当刻印匠,给每个战友都刻了带“邵”字的红星徽章,没想到流落到这个老爷爷手里。

刀疤强捂着脸,狼狈地往越野车后面躲,临走前喊了一嗓子“邵瘸子!你爹把锁魂砂母液藏在洋葱头教堂的钟楼里!你去了也拿不到!那钟楼的锁是你太爷爷当年刻的,只有邵家的刀能开!你爹现在就在里面,等着跟你一起死呢!”

邵砚川没理他,弯腰捡起钢笔,擦了擦钢尖上的雪,揣回兜里,说“这钢尖没坏,还能磨三次刻刀,值5块”。他又把地上掉的两块干大列巴渣子捡起来,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酸,说“糟践粮食亏一分钱”。小王从坦克后面钻出来,脸色白,指着远处洋葱头形状的教堂穹顶,在雪光里泛着金光“叔,那就是洋葱头教堂,我昨天看见他们押着我爸往那去了。”

邵砚川抬头望去,教堂的七个洋葱头穹顶像七颗金色的洋葱,在蓝天白雪之间格外显眼。他摸了摸怀里的星髓刻刀,刀柄上苏野刻的“苏”字硌着掌心,又摸了摸兜里的红星徽章,太爷爷的字迹还清晰。长明火的蓝色火焰晃了晃,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眼底的火照得更亮。他算了一笔账扎两个轮胎省了2ooo块的赔车费,够买1ooo个排骨年糕;食堂吃饭省了3块,钢笔省了5块,克瓦斯省了2块,加起来省了2o1o块,够他和苏野吃三年排骨年糕,值。

“走。”邵砚川把苏野背起来,破棉袄的补丁被风扯得哗啦响。小王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半块黑面包。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邵砚川特意用刻刀在脚印旁边刻了两道防滑纹,和之前在冰面刻的纹路一模一样。路过坦克纪念碑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T-34坦克的履带,凉得扎手,履带上刻着个极小的“邵”字,是太爷爷当年给坦克刻的编号。他心里一酸,想起爹当年说“咱们邵家的印,刻在冰上、刻在石上、刻在坦克上,都不会消”。

刀疤强的越野车还在原地趴窝,两个打手蹲在旁边揉脚,刀疤强捂着脸,恶狠狠地盯着他们的背影。邵砚川没回头,他知道,刀疤强不会善罢甘休,洋葱头教堂里等着他的,是十年未见的爹,是锁魂砂母液的秘密,是邵家八百年的刻刀传承。但他不怕,只要刻刀在,苏野在,根就在,八万六的铜疙瘩债,爹欠的,徐天爹欠的,都得一笔一笔讨回来。

走到广场边缘的时候,他耳朵上夹的康乃馨掉了,落在雪地上,花瓣上沾了点青金石的蓝粉,像滴在雪地里的血。他弯腰捡起来,夹回耳朵上,说“这花值五毛,够买一根铅笔”。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的,和香港天文台的钟声一模一样,和他在冰面下听到的刻刀敲击声一模一样。

苏野在他背上打了个哈欠,小手揪着他的衣领,含糊地说“阿川,我饱了”。他嗯了一声,把兜里的干大列巴渣子又捡起来吃了,踩着雪往洋葱头教堂走。雪地上留下的防滑纹,像两条银色的蛇,在蓝光里泛着冷光,一直延伸到教堂的门口,延伸到未卜的前路,延伸到邵家刻刀永远不会断的传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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