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天地旁的建业里石库门商业街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邵砚川蹲在街对面的小笼包摊边,屁股底下垫着拍卖行上周硬塞给他的烫金邀请函——卡纸厚得能当鞋垫,他本来想留着给苏野当剪纸玩,垫着凉也算没糟践。他面前摆着一笼刚出锅的小笼包,醋是自己用糯米酿的,装在矿泉水瓶剪的小壶里,比拍卖行提供的勾兑醋香得多。
苏野蹲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块假青金石糖块,眼睛盯着拍卖行门口的红毯。几个穿定制西装的中年人正往里走,腕上的名表亮得晃眼,邵砚川瞥了一眼,没说话——他爹当年说过,好匠人不戴累赘,这表看着金贵,磕一下就得花半个月的饭钱,不值当。卖包子的阿婆笑他“邵师傅,人家请你当特邀鉴宝嘉宾,你咋蹲这儿吃包子?里面茶位费五十呢,还有张大千敦煌临摹的专场,进去开开眼呗?”邵砚川咬了口小笼包,滚烫的汤汁溅到破棉袄的补丁上——那补丁是用苏州河捞的渔网补的,他没皱眉,只说“茶五十,够买六笼包子,敦煌的画是真金白银,不是茶能泡出来的。我爹当年见过张大千先生,说他临摹的飞天,蓝得能滴出水,我兜里就有巴达克尚老坑的青金石碎末,比那假画上的蓝值钱多了,进去干啥?”
拍卖行里正飘出《月儿高》的古琴声,是张大千当年在敦煌临摹时最爱听的曲子,邵砚川耳朵尖,听出弹快了半拍,嘴硬“张先生弹这曲子,指节都要慢半分,这弹的啥玩意儿,糟践好曲子。”他抬头瞅了眼拍卖行墙上挂的海报,红底白字滚着“敦煌遗韵张大千临摹壁画暨丝路珍宝专场”,旁边配着幅仿的张大千《水月观音》,观音的裙摆蓝得灰,眼尾挑着个奇怪的符号。邵砚川嚼着包子,指尖蹭了蹭怀里兜的巴达克尚青金石碎末——那是他从塔什干带回来的老坑料,蓝得紫,金点匀得像撒了碎金,和海报上观音的蓝裙子一比,高下立判。他慢悠悠接了句“这张大千先生的《水月观音》,我太爷爷见过真迹。张先生当年用的青金石是托邵三爷从巴达克尚带回来的老坑料,蓝得紫,金点匀,这假画上的蓝灰,是俄罗斯产的青金石,色差三个号,还有这观音眼睛上的‘海眼’符号,张先生当年特意请教我太爷爷刻的,逆时针三圈,这假画刻成顺时针两圈,连方向都搞反,也好意思说是张大千的真迹?”
这话顺着风飘进拍卖行,里面正举着假鲁班印的主持人卡了壳。那假印铜锡五五开,龙鳞第49片歪得能塞进一根牙签,最要命的是印面边款刻着和观音眼部一模一样的错误“海眼”符号——这是徐天团伙偷了邵家藏的张大千临摹稿,照着刻的,却不知道符号的方向是邵家和张大千约定的暗记,逆时针是邵家刻印的专用纹,顺时针是徐天偷图纸刻错的破绽。
“火候过了,皮有点厚。”他又补了句,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指尖蹭了蹭嘴角的醋渍。旁边穿藏青长衫的老头一直蹲在树底下,手里攥着个紫砂壶,壶身上刻着和假印上一模一样的正确“海眼”符号。老头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亮了亮,趁乱把个蓝布包塞到苏野手里,又迅低下头,像怕被人看见。
苏野打开布包,里面是半块荔枝冻寿山石,温润得能掐出水,上面刻着正确的“海眼”符号——逆时针三圈,眼尾还带着极小的粟特纹样,和邵砚川在塔什干片治肯特壁画上看到的生命之眼一模一样。石头背面刻着极小的行书“大千先生嘱,付邵三爷,敦煌青金石料三斤,印画之约,永世不忘。”邵砚川扫了一眼,没先掂重量,而是把兜里的青金石碎末撒了一点在这符号的凹槽里,蓝粉刚好填满纹路,和寿山石的质地融在一起。“这符号刻得对,”他说,“我太爷爷日记里写过,1943年张大千先生在敦煌临摹壁画,缺上好的青金石颜料,托邵三爷从丝路带回三斤巴达克尚老坑料,先生还专门登门请教‘海眼’符号的刻法,说这符号是敦煌飞天的眼睛,也是印画的防伪暗记,约定逆时针三圈为邵家刻印专用,顺时针两圈为先生自用,徐天的人偷了图纸,却连方向都搞反,蠢得可笑。”
正说着,警笛就响了。两辆警车闪着蓝灯停在拍卖行门口,几个穿制服的民警冲进去,举着执法记录仪喊“都不许动!例行检查涉嫌文物诈骗的赃物!”里面的喧闹声瞬间变成惊呼,主持人的话筒“当啷”掉在地上,刚才还举着电子号牌喊三百万的胖老板,号牌砸在脚背上,疼得嗷一声。穿旗袍的女藏家想往卫生间跑,被民警一把按住,手里的拍卖册散了一地,上面印的假《水月观音》飘到邵砚川脚边,他捡起来,指尖蹭了蹭画上观音的蓝裙子,蹭下一层浮粉,是廉价的化学蓝掺了点劣质青金石碎末,他没扔,小心包在邀请函的纸壳里——不是因为值钱,是因为这浮粉的成分,能佐证徐天的造假链条。
拍卖行老板被押出来时,手里还攥着幅卷轴的假敦煌画,画轴是用普通杉木做的,邵砚川瞥见画轴底部刻着个极小的“徐”字,和之前疤脸掉的铜片上的字一模一样。老板隔着车窗喊,声音嘶哑“邵瘸子,你等着!徐爷不会放过你!还有浦东那栋洋房里的三斤青金石和十二幅张大千真迹,你也碰不到!”邵砚川没理,只慢悠悠问了句“黄了就黄了,那我的出场费谁结?说好的一千块,我连茶都没喝,还自带了醋,这钱是给苏野买新棉袄、给阿福老人买新鞋的,总不能赖了吧?”
旁边看热闹的路人议论纷纷“这假敦煌画造得真像,刚才还吹是张大千1943年的作品,值八百万呢。”“可不是嘛,主持人说用的是矿物颜料,我看就是蓝墨水兑的,刚才那邵师傅说的青金石,我查了下,张大千当年确实用的是阿富汗巴达克尚老坑的料,这假画用的料根本不对!”邵砚川听了,又补了句“啥八百万,真迹要是现世,每幅能拍三千万往上,十二幅就是三个多亿,邵家作为传承人和青金石的所有权人,按规矩能分三成,够给苏野盖间新屋子,给阿福老人养老,还能把太爷爷当年欠张大千先生的刻刀钱结清。”
穿长衫的老头这时候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邵家小子,我是当年吴昌硕先生的书童阿福,九十三年了。张大千先生当年从敦煌回来,专门到上海拜访邵三爷,两人一起刻了‘海眼’符号,约定邵家负责印的防伪,张先生负责画的暗记,所有带‘海眼’的作品,都是两人合作的见证。那三斤巴达克尚青金石,是张先生特意留给邵家的,还有十二幅敦煌临摹稿,都藏在浦东陆家嘴的老洋房里,张先生写了亲笔信,说‘待邵兄后人来取,印画之约,永不褪色’。”邵砚川瞥了他一眼,没提刻刀钱的事,只说“我太爷爷日记里提过有个小书童偷过他的刻刀,是你吧?那把刻刀后来张先生还回来了,说你当时是想学着刻‘海眼’,不是偷。这三斤青金石的账,太爷爷记了六十年,现在总算能结清了。”
邵砚川接过老头递来的泛黄信笺,是张大千1944年写的,字迹飘逸,和他在博物馆见过的真迹一模一样“三爷吾兄敦煌临摹毕,青金石尚余三斤,存于浦东老洋房地板下,另有临摹稿十二幅,印皆烦兄刻,海眼为记,后世子孙,不得擅自变卖,待国家安定,当捐公藏,以传千古。弟爰顿。”他把信笺小心折了,塞进蓝布包,和寿山石、假画的浮粉放在一起,说“这信值千金,不是钱的价值,是张先生和三爷爷的约定。等拿到出场费,我们先去浦东找洋房,把东西取出来,要么捐给国家,要么好好保管,不能让徐天的人糟践。”
警察把证物袋里的假印和假敦煌画拎出来,塑料袋哗啦响。邵砚川瞥了一眼,说“那证物袋装的是假货,不值钱,真正值钱的东西,都在浦东洋房里。”他又捡起地上散落的拍卖册,纸壳挺厚,叠了叠塞兜里“这纸留着给苏野画画用,比买素描本划算。”苏野指着拍卖行门口停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牌上有个极小的“徐”字,他瞥了一眼,没在意,只是拉着苏野往弄堂走“明天去派出所问清楚,出场费要是能从罚没款里扣最好,不够我就去拍卖行门口堵老板,这钱是给苏野买棉袄的,不能黄。”
风卷着拍卖行散落的宣传单,上面印着“丝路遗韵,匠心独运”的字样,被邵砚川踩了一脚,露出下面的“徐氏文化”水印。他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也不在意。路过弄堂口的修鞋摊,他停下来,摸了摸苏野的棉袄补丁——那补丁是三天前刚补的,他说“等拿到出场费,先给你买件新棉袄,要纯棉的,耐穿。再给阿福老人买双厚底鞋,他年纪大了,脚怕冷。剩下的钱,要是够,就把洋房修一修,把张大千先生的画好好存着。”
回到弄堂的刻印铺,邵砚川把蓝布包拿出来,就着煤油灯看那枚“海眼”寿山石。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石头上,符号泛着和巴达克尚青金石一样的青光,和他之前在塔什干捡的碎末、假画上的浮粉,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颜色谱系。他想起太爷爷日记里的话“青金石者,色相如天,出巴达克尚,经敦煌,入江南,为印画之魂,海眼者,其证也。”原来他这半辈子追的印、守的根,不止是邵家的手艺,还有从阿富汗巴达克尚到敦煌莫高窟,再到上海浦东洋房的千年传承。他摸了摸怀里苏野的小棉袄,又摸了摸蓝布包里的张大千信笺,没想财的事,只想着太爷爷的账终于能结清了,苏野的新棉袄有着落了,阿福老人的晚年有着落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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