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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苏州河的暗桩(第1页)

黑市的面包车“吱”地一声刹在西藏路桥引桥口,轮胎蹭得沥青路面冒青烟,几个穿黑夹克的打手跳下来,手里的橡胶棍敲得桥栏“咚咚”响。邵砚川攥着苏野的手腕往河边死命跑,风里裹着苏州河特有的烂水草混着沿岸咖啡店的奶香味,他千层底的鞋帮子刚沾了河边的烂泥,就心疼得抽抽“前儿刚花三十块钱补的香灰线,沾了这浑泥,回头得买两块胰子洗,又糟践四块钱。”苏野跑得喘,小脸埋在他破棉袄里,他腾出一只手把棉袄往紧裹了裹,骂了句“作孽”,脚下却没停。

这桥的榫卯是他太爷爷当年参与初代修缮时刻的,建国后大修的时候他爹还跟着补过,桥墩侧面第七十二个榫头是非承重的杉木销——当年修桥时刻意留的检修口,他爹说过“这销子拆了桥面只会塌半尺,卡得住车,赔不起人命,值一万块馒头”。邵砚川蹲在桥墩阴影里,摸出怀里重铸的星髓刻刀,刀柄上苏野的头丝刻的“苏”字硌着掌心。刻刀尖端插进榫缝,手腕轻轻一挑,“咔哒”一声,杉木销被撬了出来,还带着几十年前的松香味。他骂了句“这杉木销值三块钱,拆了可惜”,随手往河里一扔。

刚扔出去,桥面就“轰隆”一声轻微塌陷,刚好卡住面包车的右前轮。打手们跳下车拿撬棍乱撬,越撬榫头卡得越紧。邵砚川蹲在桥洞阴影里咧嘴笑“拆烂污的憨大,倒钩榫越撬越紧,白费力气,还糟践我的刻刀。”他摸了摸刻刀刃口,没崩,这才松了口气——这刀值一百八十块,崩了比断桨还心疼。

拉着苏野往桥洞跑,底下拴着艘乌篷环卫船。船老大是留山羊胡的李老头,在苏州河捞了二十年垃圾,以前在十六铺见过邵家刻印,看见他喊“邵家小子,快上来!这船是我留的后路!”邵砚川把苏野抱上船,小丫头吓得脸白,眼泪吧嗒掉,他嘴硬“哭啥,桥塌了又不会砸死人,省了买棺材的五块钱。”

李老头把杉木桨递过来,自己跳上岸往反方向跑“我引开这群赤佬,你们往芦苇荡划!”邵砚川刚划两下,船身碰到塌陷的桥板,“咔嚓”一声,桨断成两截。他心疼得直抽抽“这杉木桨前儿刚花四十块钱买的,说好能用三年的,断了我亏煞!”低头瞅见岸边毛竹丛,跳上岸砍了根手腕粗的,蹲在船板上削起来。刻刀蹭过竹节“吱呀”响,竹屑飞得满脸,他抹了一把,蹭到兜里的青金石碎末,脸蓝乎乎的。苏野指着笑,他瞪眼“蓝就蓝,省了买颜料的五毛钱。”

削了二十分钟,毛竹成了船桨,竹节磨得光滑。他把竹屑全捡起来塞兜里“这值两块钱,当引火料够煮两个馕。”又摸回断了的旧桨头,塞进破棉袄夹层“留着当柴火烧,省五块钱的柴钱。”

划到四行仓库墙根时天擦黑了。墙面的弹孔被玻璃罩保护着,旁边挂着“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的牌子,闭馆后的院子静悄悄的。邵砚川瞅了一眼,骂“打枪的东洋赤佬手抖,一颗子弹值五块钱,浪费。”墙根堆着几十个周边小餐馆淘汰的废弃煤气罐,铁皮锈得掉渣,罐体上喷着极小的“徐”字——红漆喷的,边缘还沾着没干的桐油。他心里一沉,知道这龟孙早跟文物贩子勾上了。

划船靠近,伸手摸煤气罐,铁皮锈得掉渣。他捡了几个铜垫片塞兜里“这值五块钱,省买铜料的钱。”又掰了点锈渣“掺墨里刻印,省颜料五毛钱。”苏野指着问“阿川,这是什么?”他把新毛竹桨往水里一插“餐馆丢的破玩意儿,一个铁皮能打一百个印坯,值五百块钱。徐天这杀千刀的敢动,我剁了他的爪子。”

面包车的引擎声又响起来,打手们打着手电筒往河边照。邵砚川抄起一个煤气罐砸过去,“咚”的一声砸中引擎盖,面包车冒黑烟歪到一边。他又连砸三个,沉在河里挡住航道。橡胶棍砸在煤气罐上,溅起一串火星子,打在乌篷船板上,凿出几个小窟窿。邵砚川骂“这船板值十块钱,打穿了还得补,又糟践钱。”顺手扯了块破帆布塞住窟窿,帆布是他从李老头的船上扯的,值两块钱,省了买补丁的钱。

船划进芦苇荡,叶子扫得脸痒,他骂“这叶子值一块钱,摘了当柴火烧”。苏野靠在他怀里,他掏出王老头给的半个生煎塞她嘴里“慢点吃,这值三块钱,肉多省两块零食钱。”小丫头嚼得香,嘴角沾油,他用手背擦了擦,蹭到煤烟黑乎乎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新毛竹桨,竹节上还留着刻刀的划痕,又摸夹层里的鲁班印,天工图卷的边角蹭着胸口暖乎乎的。远处打手的喊声越来越远,他瞥见煤气罐上的“徐”字,心里盘算“这铁皮打一百个印坯值五百块钱,徐天要抢,我就剁他手,省买刀的钱。文物贩子要是敢动,我就把他们的煤气罐全砸了,让他们连饭都煮不成。”

风卷着芦苇清香吹过来,混着苏州河的腥气。他把旧桨头掏出来掂了掂“明天烧火煮馕,省五块钱的柴钱。”苏野睡着了,小手攥着那块假青金石糖块,棱角被体温捂得烫。他抬头看月亮——和塔什干的月亮一个样,蓝得亮,像刀柄上的青金石,像鲁班印的青光,像苏野的眼睛。

远处四行仓库的守夜大爷举着手电筒晃了晃,看见他的船划过去,抬了抬手,又缩了回去——大爷认得李老头的船,以为是捞垃圾的,没多管。邵砚川没在意,他只知道,上海的风还没停,但只要刻刀在,只要苏野在,再大的坎儿都能跨过去。徐天和文物贩子的勾当,他早晚要拆穿,那些值钱的煤气罐铁皮,也一个都落不到他们手里。

芦苇荡里的虫鸣混着苏州河的浪声,邵砚川把新毛竹桨插在水里,慢慢往淀山湖方向划。他兜里的铜垫片、锈渣、竹屑,还有旧桨头,都沉甸甸的——这些都是钱,是苏野的生煎,是他的刻刀,是邵家还没断的根。他想起太爷爷刻在桥墩上的“邵”字,想起爹临终前说的话“匠人的根,在手里,不在钱里。”可他还是忍不住算账这趟跑下来,亏了一百多块,得刻二十方印才能赚回来。

想到这儿,他握着毛竹桨的手紧了紧,刀柄上的“苏”字硌着掌心。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徐天的人还会找过来,联防队说不定也会来查,但他不怕。他有刻刀,有四行仓库的弹孔作证,有苏州河的浪托着,还有怀里的小丫头,这就够了。

月亮沉到芦苇荡后面的时候,邵砚川把船靠在一个小土坡边,生起火来。他把旧桨头扔进火里,火焰“呼”地窜起来,映得他脸蓝乎乎的。苏野翻了个身,小嘴咂了咂,他往火里添了把竹屑,骂了句“作孽,这火值两块钱”,却把苏野往火边拢了拢,省了她冻着感冒,又花一块钱买药。

风里飘来远处巡逻车的警笛声,邵砚川没抬头,只是把星髓刻刀握得更紧了。他知道,这上海的风,还要吹很久,但只要刻刀在,他就能一直划下去,划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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