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砚川蹲在比比汗姆清真寺的青石台阶上,刚把熔得蓝汪汪的星髓汁“哗啦”一声浇进铸铁模具,滚烫的汁水溅起星点,烫得他手背起了个透亮的水泡。
他骂了句“操,这泡得花三分钱买獾油”,却没撒手,直到模具被填得满满当当,蓝光“嗡”地从缝里冲出来,直直撞向五百米外的独立广场。
他抬头,就看见帖木儿骑在战马上的青铜像——那老头戴着陆战盔,盔顶嵌的巴达克尚青金石和他怀里揣的矿脉料一个色,蓝得黑,金点在傍晚的夕阳下亮得扎眼。马靴上的十二颗青铜铆钉是他太爷爷邵延嗣当年亲手钉的,钉歪了半分,他爹生前总念叨“那铆钉值十个馒头,钉歪了白瞎了工钱”,可百年风吹雨淋,铆钉还亮着,比旁边新刷的蓝油漆结实十倍。像脚下的石板缝里,卖烤苞米的老依布拉音正往炭盆里添柴,苞米粒爆开的甜香混着青铜锈味飘过来,邵砚川吸了吸鼻子,骂“这老头烤的苞米贵,五分钱一个,皮厚,亏了两分。”
苏野趴在他怀里,冻得红的鼻尖蹭着他下巴,小手指着帖木儿像“阿川,那个骑马的人看着你呢。”邵砚川啐了口唾沫,混着手背上的燎泡蹭了蹭“看什么看,欠我馒头啊?那铆钉钉歪了,我太爷爷当年手抖,值五个馒头的工钱白花了——不过歪得抗风,省了维修钱,不算太亏。”嘴上骂着,手却把苏野往怀里拢了拢,破棉袄裹得她只露个顶,还用袖口蹭了蹭她脸上的灰——袖口是娘织的靛蓝布,蹭得小丫头脸蓝。
他想起三天前带苏野坐地铁去国立博物馆的事。塔什干的地铁是苏联时期修的,站台顶上的马赛克壁画全是宇航员,头盔上的蓝漆用的是巴达克尚青,他当时瞅见了,骂“这漆刷厚了,浪费了值十个馒头的料”。地铁票两分钱一张,他舍不得买两张,把苏野塞怀里只买了一张,检票的老太太瞪他,他嘴硬“小孩不占地,省两分钱。”过隧道的时候黑,苏野往他怀里钻,他嘴硬“隧道里凉,省了扇扇子的钱”,却把破棉袄裹得更紧,腿麻了也不敢动,怕惊醒她。到了“宇航员”站台,他看见一个宇航员头盔掉了块漆,偷偷用捡的蓝漆碎末给补了,检票的过来要罚钱,他说“我给你补好了,省了你买漆的五分钱,抵了。”检票的笑了,没罚他,苏野拍着手笑,他耳朵红,骂“笑什么笑,省了钱还不许了?”
博物馆的门票五分钱,他心疼了半天,进去却没骂。苏野指着展柜里一块北宋邵氏残印,眼睛亮得像星髓“阿川,这个像你刻的。”他凑过去看,展签上写着“来源不详”,可残印上的倒钩燕尾榫暗记,和他刻刀上的一模一样。他偷偷用刻刀尖在玻璃上刻了个极小的“邵”字,苏野看见了,没说话,后来自己也刻了个极小的“苏”字在旁边。他当时鼻子酸,没骂,反而用唾沫把两个字润了润,嘴硬“刻歪了,浪费了半分钱的唾沫”,却把展柜边掉的青金石碎末全捡了,塞进苏野的兜里。出来时管理员说展柜玻璃脏,要赶他,他说“我给你擦干净了,省了你买玻璃水的两分钱,抵门票钱。”管理员笑了,还送了苏野一块青金石的小碎石,她攥在手里,到现在都没舍得丢。
“阿川,刀凉不凉?”苏野的小手摸了摸模具边,冻得缩了一下。邵砚川赶紧把她的手塞进自己怀里,贴着胸口那把先祖刻刀的位置,暖得她咯咯笑。他低头,就看见刀柄上自己无意识刻的“苏”字——是用苏野昨天掉的头丝混着青金石粉刻的,歪歪扭扭,占了半粒金点。他刚想骂“刻错了浪费料”,苏野就凑过来亲了亲他的手背,他耳朵瞬间红了,骂“亲什么亲,口水脏,值一分钱的胰子钱”,却反手把她的小手攥得死死的,指节捏得白。
这时,水渠里“哗啦”一声。刀疤爬上来,浑身湿淋淋的,破棉袄滴着水,手里攥着那半张皱巴巴的橘子糖纸,一瘸一拐走过来,先递过来个破布包“欠你二十个馒头的搭车钱,还有鞋钱,还你。”布包里是半块烤馕,硬得像石头,是他从暗河里漂出来时揣的。邵砚川接过来,掰了一半塞苏野嘴里,自己啃那半硬馕,硌得牙疼,骂“这馕比上次那个还硬,值五个馒头,啃坏了牙还得花两分钱买药”,却把刀疤往火边拽了拽,让他烤火“冻死了谁还我钱?坐远点,别溅你一身火星子,烧了破棉袄又得花半两香灰线补。”
刀疤烤得嘴唇紫,才哑着嗓子说“徐天没死。暗河冲到下游,他被恒古堂的残余救了,手里还攥着半块哲人石,纠集了十几个人,说今晚要抢星髓,重炼邪器。”话音刚落,泽拉夫尚河的水突然泛起蓝光,和模具里的星髓遥相呼应,嗡鸣声像极了地铁里宇航员壁画的共振。邵砚川摸了摸怀里夹着橘子糖纸的日记,又摸了摸苏野的头,小丫头攥着他的衣角,小脸白,他嘴硬“怕个屁,有老子在,那龟孙敢来,我用新刀劈了他,省了请保镖的三十个馒头。”手却把她往怀里拢得更紧,破棉袄裹得她只露个顶,还偷偷把之前在博物馆捡的青金石碎石,塞进她攥着的小拳头里。
风从独立广场卷过来,帖木儿像的青铜马突然动了动——不是错觉,马头往清真寺的方向偏了偏,权杖顶端的青金石亮得刺眼,一道蓝光扫过徐天的脸。徐天站在宣礼塔顶,手里举着半块哲人石,蓝光照得他脸青,背后站着七八个恒古堂的打手,刀光晃得人眼晕。邵砚川刚要骂,就看见像脚下的石板缝里,冒出来几粒熟悉的青金石碎末——和他在矿脉里捡的一模一样,他弯腰捡起来,塞进苏野的兜里,和她的小拳头攥在一起。
“看见没?”邵砚川咧嘴笑了,新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柄上的“苏”字泛着蓝光,“老祖宗不待见你,欠我三十个馒头的鞋钱还想抢东西?也不掂量掂量,这像的铆钉是我太爷爷钉的,刀是我刚用星髓铸的,连马都比你站得稳。”他低头亲了亲苏野的顶,第一次没骂人,只说“怕不?不怕,老子在,这像也看着呢。”
苏野摇摇头,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攥着那粒青金石碎石,小声说“阿川,我不怕,刀蓝,马也蓝,像你。”邵砚川耳朵红了,骂了句“嘴甜,省了你明天的糖钱”,却反手把她的小手攥得更紧,指节捏得白。他抬头看向地铁的方向,那边“宇航员”站台的蓝光也正亮着,和博物馆里的青金石展品、清真寺的蓝瓷砖、泽拉夫尚河的流水,融成了一个颜色——那是邵家的根,是匠心的光,是他在塔什干守了一辈子的东西。
街边的流浪狗凑过来,蹭他的脚,他把自己的干馕渣扔给狗,嘴硬“狗吃了,省了它叫唤吵人的功夫,值一分钱”。苏野笑了,他也跟着笑,第一次没骂人。远处的抓饭中心飘来黄萝卜的甜香,老依布拉音的烤苞米“啪”地爆开一粒,落在青石板上,他弯腰捡起来,擦了擦,塞进苏野嘴里,小丫头嚼得香,他嘴硬“这苞米粒小,值半分钱”,却把自己的破帽子摘下来,给她挡风。
徐天的嘶吼又飘过来,混着驼铃声“邵砚川!把星髓交出来!不然我烧了整个塔什干!”邵砚川抄起新刀,刀尖指着宣礼塔,蓝光顺着刀身爬到他胳膊上,和他怀里的先祖刻刀、夹着橘子糖纸的日记、苏野手心里的碎石,连成了一片。他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骂“烧啊?烧了老子的青金石,你赔得起?这城里的一草一木,连帖木儿那匹马的粪,都是我邵家的,你个外来的龟孙,也配碰?”
帖木儿像的战马又动了动,蹄子下的石板裂开道细缝,冒出点蓝雾,像在应和他的话。邵砚川笑了,把苏野往怀里又拢了拢,新刀在夕阳下亮得晃眼。他知道,这塔什干的事,还远没完。星髓刚铸,刀还没开刃,徐天还没死,刀疤的债还没还,苏野的小坠子还没刻完。可他不怕,他有刀,有根,有怀里这个小丫头攥着的温度,还有整个塔什干的蓝,都在陪着他。
风卷着桑树叶吹过来,落在他的破棉袄上,蓝得刺眼,像一千年前邵延嗣的眼睛,正看着他,看着他怀里的小丫头,看着这把刚熔好的、刻着“苏”字的刀,等着最后的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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