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股蛋被松针扎得痒,冷风顺着猎棚的破洞往里灌,邵砚川冻得牙关直打颤,咯咯的响,半里地外都能听见。怀里那三块铜疙瘩早被体温捂热了,他掏出来摊在膝盖上,油乎乎的,沾着之前蹭的血和泥。松明火把是刚才捡的半截烂松枝,舍不得多烧,吹两口亮一下,隔会儿就按灭摸黑蹭两下,松脂烧着的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头梢都燎焦了一撮,他也舍不得扔。
第一块是他随身带的主印残块,边缘有个极小的“邵”字暗记,是他爹刻的,指甲盖刮一下,掉下来红褐色的渣,带股子陈了上百年的土味,错不了。这是邵家的根,他从小摸到大,闭着眼都能摸出纹路。第二块是奈良原绫的辅印残块,刻痕里塞着松烟墨,是他爹当年刻完特意抹进去的,拿水洗了三天都没掉,墨味冲鼻子,跟他在什刹海铺子里闻的味道一模一样。第三块是之前在金阁寺斗拱暗榫里抠的,顺手揣兜里忘了,看着纹路跟前两块能对上,可刻痕浅得飘,像拿铅笔描的。
他捏着平口刻刀,刀刃对着铜锈蹭了一下。
“呸!”邵砚川一口唾沫吐在铜锈上,刮下来的全是白粉,呛得他一喷嚏,一股子醋酸味直冲鼻子,熏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是造假贩子拿醋泡出来的假锈!再看印钮上的盘龙鳞,前两块每三片就有一片反着长,是邵家刻工的暗记,为了让榫头受力匀,这第三块的鳞片全对称,跟印钞机印出来似的,民国仿的,拙劣得很。
“狗日的老祖宗,玩得挺花啊。”邵砚川骂出声,手指冻得僵,刻刀一滑,蹭到指甲盖,渗了血也顾不上擦,在裤腿上抹了摸,“敢情当年战乱,先祖搞了个迷魂阵,拿假货引祸,真货早带去朝鲜半岛了,合着我们这些后辈都是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棚子外面的狼狗叫得近,哈出的热气喷在板缝上,湿乎乎的,连狗嘴里的腥气都能闻见。奈良原绫赶紧把松明火把按灭,棚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邵砚川屏住呼吸,能听见狗爪子踩在松针上的沙沙声,还有打手骂骂咧咧的关西腔“这死狗,踩个钉子也能嚎!分头搜,那小子肯定在附近!”皮鞋踩在松针上的声响乱成一团,邵砚川攥着刻刀,指节捏得白,没敢动。
他摸了摸兜里之前捡的几根废铜钉,从棚板的缝里撒出去,刚好落在棚子周围。狼狗的鼻子刚贴在板缝上,爪子就踩上了铜钉,“嗷”地一声跳起来,疼得原地打转,撞得棚子晃三晃,松针簌簌往下掉。外面的打手骂“这破钉子哪来的?狗都扎出血了!”
等那帮人走远了点,邵砚川才敢喘气,肺里像塞了团烂棉花。他靠在烂渔网上,掏出怀里那本草纸日记。纸脆得掉渣,边角全是老鼠啃的牙印,爹的字歪歪扭扭,还有咳血的褐斑,蹭得他指尖痒。之前在猎棚里只翻了前几页,现在借着棚子缝漏进来的月光——天上的月亮跟冻住的猪油似的,光洒下来,连老鼠屎都照得清清楚楚——他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中间,夹着张老照片,是爹和另一个男人的合影,俩人都穿着灰布衫,手里拿着刻刀,背景是飞檐翘角的庙宇,照片背面写着“汉阳明洞徐记刻字铺,徐茂林,见绫如见吾”。邵砚川的手指猛地一顿。徐茂林!爹日记里提过的,当年一起东渡的师弟,现在在汉阳开刻字铺。他继续往后翻,爹的字越来越潦草,像是边跑边记的“民国二十六年,战乱起,吾将真印藏于朝鲜,留此赝品于金阁寺,刻暗记于鳞,唯邵家后人可辨,以避兵祸……”原来这假印是老祖宗故意留的,就是为了引开追兵的注意力!
苏野缩在角落里,冻得牙齿打颤,小声问“哥,这假的能卖钱不?”
邵砚川瞪她一眼,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你懂个屁,这铜皮厚实,回头打俩铜钉修吉普底盘正好。就算骗外行,也能换十斤馒头,扔了可惜。”说着把赝品塞进最里面的兜,铜皮凉丝丝的,蹭着大腿上的肉,心里还琢磨着到了汉阳,找个收破烂的,最少能卖五毛钱。
棚子门口传来“咔哒”的转榫声。邵砚川猛地抬头,看见佐藤站在那,鸭舌帽压得低,手里攥着那枚枣木榫。他没进来,扔进来个铜顶针,铜壳磨得亮,上面刻着邵家的燕尾榫纹路——这是爹当年给佐藤的,他小时候见过佐藤戴着。佐藤用生硬的汉语蹦出几个字“汉阳。徐茂林。铺子。有你要的。”说完转身就走,千层底踩在松针上,沙沙响,很快融进山里的黑暗里。
邵砚川捡起铜顶针,揣进兜里,刚要说话,就听见棚子外面传来打手的骂声“那破棚子还没搜!过去看看!”皮鞋踩在松针上的声响越来越近,邵砚川赶紧把松明按灭,拉起苏野和奈良原绫,往棚子深处躲。他早把棚顶的烂渔网松了绳,就等打手掀棚子。果然,一只大手伸过来,抓住棚板往上掀。邵砚川手腕一抖,渔网“哗啦”一声掉下来,刚好罩住打手的脑袋。打手慌得乱抓,渔网的网眼缠住了他的胳膊,越挣越紧。邵砚川趁机从棚子缝里钻出来,捡起地上的半块砖头,砸在打手的膝盖上,打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疼得嗷嗷叫。
另一个打手听见动静,冲过来,邵砚川捡起地上的废铜钉,甩手扔过去,刚好扎在打手的脚背上,打手疼得跳起来,一脚踩空,摔进旁边的排水沟,骂骂咧咧的“くそったれ!铜钉が鋭いな!”(该死的!铜钉这么尖!)邵砚川没敢恋战,拉着两人往棚子外面跑,刚跑出几步,就听见后面传来枪响,子弹打在旁边的树干上,木屑飞溅,差点溅到苏野脸上。他赶紧把苏野的头按下去,自己弯着腰往前跑,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带着一股子火药味。
三人沿着土路往神户港跑,风刮得棉袄哗哗响,脚底板的水泡磨得钻心疼,可邵砚川咬着牙没停。远远看见“紫藤丸”的烟囱冒着黑烟,船要开了,检票口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是恒古堂的人,正挨个查身份证。佐藤在远处的电线杆后面,比了个手势,指了指货舱的方向。邵砚川攥紧了怀里的船票——之前在佛龛里找到的那张,还有佐藤给的半张,刚好能拼上——拉起苏野和奈良原绫,往货舱跑。
货舱的门半掩着,里面堆着一箱箱的干鱼和海带,腥臭味冲鼻子,熏得人睁不开眼。邵砚川钻进去,把门关紧,靠在箱子上喘气。苏野缩在他怀里,小声问“哥,我们能到汉阳吗?”
邵砚川摸了摸怀里的三块铜疙瘩,又摸了摸兜里的赝品铜块,还有那个铜顶针,没说话。船身猛地一晃,汽笛出沉闷的轰鸣,缓缓驶离了港口。他透过货舱的缝隙,看见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不知道汉阳等着他的,是徐茂林的刻字铺,还是恒古堂的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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