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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东大寺的悬梁(第1页)

奈良原绫的吉普车停在东大寺南大门外的银杏树下,车轮碾过落叶,碎叶子粘在轮胎纹路里。

邵砚川下车的时候,裤腿蹭到了车门上的锈,他立刻用手背蹭掉,锈色浅,没沾到棉袄上,这才松了口气。棉袄是爹留下的,补了三次,破洞的地方用同色的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

南大门的虹梁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木色黑,是八百年的老杉木。

他抬头看,梁上的木纹一道一道的,第七道纹路里有个浅印子,奈良原绫说是他爹刻的。他踩着旁边的竹脚手架往上爬,竹竿是老的,有虫眼,他顺手用刻刀削了点木屑,塞进虫眼里——虫眼不堵,下雨进水,竹竿容易烂。脚手架踩上去吱呀响,每踩一步,他都试两下力,怕竹竿断了摔下去。

爬到三米高的时候,他往下瞟了一眼,苏野的脑袋只有拳头大,他赶紧收回视线,盯着竹竿上的裂纹。裂纹是斜的,一共七道,和梁上刻痕的数量一样。手心里的汗是凉的,蹭在竹竿上,滑溜溜的,他用袖口擦,袖口是破的,擦的时候扯到胳膊上的旧伤,疼得他抽了下气,没敢出声。腰上挂的刻刀碰到了竹竿,“叮”的一声,和佐藤转枣木榫的“咔哒”声很像。

他掏出拓印的纸,纸是桑皮的,脆,他捏着边角,往梁上的刻痕上贴。刚贴到一半,下面传来“咔哒”的声响,是枣木榫转的声音。他低头,佐藤站在梁下,鸭舌帽压得低,袖口露出来的半燕尾榫刺青,颜色是淡青的。佐藤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刀柄上缠的棉线磨得白,他认得那棉线——是他娘当年纳鞋底剩下的,靛蓝色的,染了他的指尖半个月。

“邵家的龟孙,爬个梁跟个娘们似的!”佐藤用关西腔骂,声音沙哑,“你爹当年爬这梁,脚不沾梯!”话音刚落,刻刀飞上来,精准地切在他腰上的麻绳上。麻绳是他爹当年编的,绳结是邵家独有的“猪蹄扣”,切的时候,麻纤维崩开,带着股陈年的草味。邵砚川整个人悬在半空,风刮得他晃,他咬着牙,牙关紧得酸,没敢叫。

“哥!”苏野在下面喊,声音颤。她手里攥着那根废铁管磨的甩棍,指甲盖劈了,血蹭在棍子上。她刚才在路边捡了个铜钉,塞进甩棍和榫头的缝隙里,卡得死死的。邵砚川的腰带扣勾在甩棍上,悬在那里,晃一下,甩棍就吱呀响一下。他低头看苏野,脸白得像纸,手臂上的青筋爆着,和他爹当年扛木头的时候一样。

邵砚川腾出右手,摸腰上的刻刀——就是刚才碰竹竿的那把。刻刀的刀刃有个缺口,是他十岁那年刻木头磕的。他把刀刃卡进梁上的刻痕里,刻痕是“邵”字,笔画的缝隙刚好卡住刀刃。他借着身体的晃动,往侧殿的方向荡。第一次荡的时候,没够到窗沿,鞋底蹭到了殿墙,蹭掉了一块墙皮,是江户时代的灰浆,他心里一紧,这墙皮要是被人看见是他蹭的,得赔多少钱啊。

第二次荡的时候,他调整了角度,膝盖磕到了窗沿,磕得闷响,疼得他抽气。他赶紧扒住窗台,爬进去的时候,肚子压在窗台上,半天喘不上气。青田石硌在胸口,他先摸了摸,确认没碎,才松了口气。窗台上有个布包,他先捏了捏,里面是软的,才打开。是桂花糕,干,硬,他掰了一小块,扔给苏野。苏野接住,塞进嘴里,脸慢慢缓过来。

他咬了一口桂花糕,甜,干,嚼得牙酸——刚才咬着牙太久,咬肌疼。他看见窗台上有个刻痕,是他刚才荡的时候,刻刀蹭出来的,和原来的“邵”字连在一起,变成了“邵氏在此”。后来东大寺的和尚现这个刻痕,以为是古代工匠刻的,还专门围了护栏。

他扶着墙站起来,腿软,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门口的电瓶车司机是个老头,认识奈良原绫,喊他“小伙子,坐车不?三百日元,给你便宜两百。”邵砚川摇头,三百日元能买一斤面粉,够吃三天。他扶着墙往外走,墙是石头砌的,凉,手上的汗蹭在墙上,留下一道印子,他赶紧用手背擦掉,怕被人看见要赔。

刚转过墙角,身后传来佐藤的声音,从银杏树后面飘过来“下次系紧裤腰带,秋衣露出来,丢邵家的脸。”邵砚川回头,一片银杏叶落下来,叶子上沾着点松烟墨,是他爹当年刻字蹭上去的。佐藤扔过来个东西,是他刚才切断的麻绳头,绳结还是“猪蹄扣”,邵家独有的。他捡起来,麻绳是他爹编的,摸起来硬,糙。

他走到吉普车旁边,奈良原绫正躺在车底修底盘,看见他,扔过来一瓶水。水是凉的,他先拧开,漱了漱口,把水吐在路边的草里,才抿了一小口,说“浪费。”奈良原绫从车底爬出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刚才佐藤扔的刻刀,是你爹三十年前留在这儿的。他守了三十年,就等邵家后人来拿。”

邵砚川摸了摸手里的刻刀,刀柄上的棉线和佐藤扔的那把一样,都是靛蓝色的,他娘纳鞋底的线。他突然明白,佐藤是他爹的师弟,当年跟着他爹来奈良修梁,后来他爹走了,佐藤就留下来守着。他低头看自己的裤腰带,刚才悬空的时候,腰带松了,秋衣露了一截,白,显眼。他赶紧把秋衣塞回去,系紧了裤腰带。

苏野走过来,手里攥着那根甩棍,棍子上的血已经干了。邵砚川接过甩棍,用袖口擦了擦,塞回她手里,没说话。甩棍是他用废铁管磨的,磨的时候苏野把手磨破了,他当时骂她浪费砂纸,现在这根棍子救了他的命。苏野捏了捏甩棍,没说话,眼眶红了。

邵砚川抬头看南大门的虹梁,夕阳照在上面,木色更深了。他刚才刻的“邵氏在此”的刻痕,在木纹里不明显,但确实存在。佐藤还站在银杏树后面,没走,看见他抬头,抬了抬手里的枣木榫,又转了起来,“咔哒,咔哒”的,和刻刀碰竹竿的“叮”声,混在一起。

他摸了摸怀里的桑皮纸拓印,纸上的“邵”字刻痕清晰。又摸了摸兜里的半块桂花糕,干,硬,甜。风刮过来,银杏叶落了一身,他捡起来一片,叶脉的纹路,和他爹刻的榫头纹路一样。他把银杏叶塞进兜里,和之前捡的那片放在一起,能当书签,省得买。

奈良原绫动车,吉普车突突响,排气管冒黑烟。邵砚川拉开车门,坐进去,苏野爬进后座,缩在角落里。他看着后视镜里的南大门,虹梁越来越远,佐藤的身影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和银杏树融在一起。

车开的时候,他摸了摸腰上的刻刀,刀柄上的棉线松了一根,他用牙咬紧了,和爹当年教他的一样。咬的时候,牙酸,但他没松劲。刻刀是他爹的,棉线是娘的,现在在他手里,他要守住。

路边的鹿跑过来,盯着车看,邵砚川从兜里掏出那片银杏叶,扔给鹿。鹿叼住,嚼得嘎嘣响。他看着鹿,想起刚才蹭掉的墙皮,希望没人现是他蹭的,不然又得赔钱。

吉普车开出半里地,他回头看,东大寺的钟声还能听见,混着风的声音。他知道,这次不是逃,是回来了。佐藤守了三十年,他爹等了三十年,现在轮到他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刻刀磨的茧,和他爹的手一样,和他娘的手一样,和佐藤的手一样。茧是硬的,糙的,但能刻出最稳的榫头,能守住最久的东西。

车继续往前开,往三千院的方向。邵砚川靠在椅背上,腿还是软的,但他没说话。苏野在后座睡着了,手里攥着甩棍。奈良原绫开着车,嘴里哼着关西的小调,调子歪歪扭扭,但热闹。

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松烟墨的味道,带着桂花糕的甜味,带着银杏叶的苦味。邵砚川闭上眼睛,听见刻刀碰竹竿的“叮”声,听见枣木榫的“咔哒”声,听见爹的声音,说“小子,系紧裤腰带,别露秋衣。”

他笑了笑,睁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路是弯的,但一直往前,就能到三千院,就能找到娘的玉簪,就能拿到半本《刀痕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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