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成田出来的雨细得像牛毛,扎在脸上生疼。邵砚川把棉袄裹紧了点,看了眼站牌上的票价表,新干线到大阪要一万两千円,够他和苏野吃半个月的馒头。他啐了口唾沫,骂了句“抢钱”,拽着苏野往渡轮码头走。
凌晨的渡轮码头冷清得很,几个裹着破毯子的渔民蹲在墙角抽烟,火星子在雨里一明一灭。挑海鲜担子的关西大婶路过,嗓门亮得像敲锣“喂,那边的乡下佬,渡轮还有十分钟开,再磨蹭赶不上啦!”她说的日语带着浓浓的关西腔,尾音往上挑,像吵架,但邵砚川听得出没恶意——东京那帮人说话弯弯绕绕,哪有这么直来直去的。
渡轮船票一千八百日元,他数了三遍,确认售票员没多收,才捏着两张薄票往船上走。苏野搓着手哈白气,小声嘟囔“哥,新干线快俩小时呢……”他瞪她“快有个屁用,钱能买命啊?”话是狠,心里也肉疼——这一千八,是他啃了半个月干馒头皮省下来的。
渡轮是艘老掉牙的铁壳船,漆皮掉得像长了癞疮,柴油味混着鱼腥味呛得人嗓子眼紧。乘客没几个,除了他们,就是几个挑担的渔民,还有一个穿僧袍的老头,坐在角落的舷梯上,怀里抱着个旧木盒,木盒上沾着桐油和木屑,一看就是干木匠活儿的。那老头说话也带关西腔,跟旁边的人嘟囔“这破船,上个月刚断过桨,船厂那帮懒鬼,补得跟纸糊似的。”
船开了,晃得厉害。邵砚川扶着栏杆,左膝盖里的锈钉子又开始疼,他皱着眉用拳头抵着,缓解那股钻心的疼。苏野靠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要睡,他没敢动,怕惊着她。
突然“咔”的一声脆响,船身猛地一歪,船桨撞在船舷的铁钉上,断成两截。船工是个满脸横肉的大叔,穿着件油乎乎的蓝布褂子,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关西腔的脏话一串一串往外蹦,邵砚川听不懂,但看他那张涨红的脸,知道不是好话。大叔指了指岸边的方向,又指了指断桨,意思很明显要么下船,要么赔钱。
邵砚川心里一沉,赔钱?他兜里就剩几百日元了,赔个屁。他蹲下身捡起断桨,看了看断口,是老槐木的,纹理粗,断了也正常。他从工具箱里掏出早上在机场路边捡的桃木——当时苏野还说捡这破烂干嘛,他说桃木硬耐水泡,说不定有用,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俺能修。”他用生硬的日语蹦出三个字,又指了指自己的工具箱。
船工愣了一下,抱着手臂,一脸看笑话的表情“ほう?这破玩意儿你能修?别到时候掉海里,连累老子打扫卫生!”他嘴上损,却没再催,叉着腰站在一边看。
邵砚川没理他,把断口处的毛刺用刻刀削平整,顺着桃木的纹理削出个榫头,又在老槐木的断口处凿出个榫眼。楔钉榫的关键是中间的木钉,他削了根细得像针的桃木钉,抹了点随身带的鱼鳔胶——这是他爹教他的,鱼鳔胶粘木头比化学胶结实十倍。他把榫头插进榫眼,再把木钉敲进去,第一下敲歪了,楔子露出来一截,他皱了皱眉,用小锉刀把楔子的头锉掉一点,再用木锤轻轻敲打,让榫头和榫眼严丝合缝。
整个过程他没说话,只有刻刀划过木头的“沙沙”声,和木锤敲打的“咚咚”声。苏野在旁边递工具,笨手笨脚的,好几次差点把锉刀掉海里,他都接住了,没骂她,只是皱了皱眉。
角落里的老木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过来,站在他身后一声不吭看了十分钟。等他敲完最后一锤,老木匠才开口,关西腔里带着点惊讶“吉田流(よしだりゅう)?京都那帮子人,把榫卯弄得跟绣花似的,也就你们这外乡人,能把这玩意儿用到船桨上。”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不过话说回来,这楔钉榫打得倒结实,比船厂那帮懒鬼的补法强十倍。”
邵砚川手一顿,抬头看向老木匠。老木匠的僧袍上沾着木屑和桐油,脸上全是皱纹,像老树皮,眼睛亮得很。他听不懂“吉田流”三个字,但能感觉到对方语气里那点对京都流派的不屑,还有点对这手艺的认可。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修好的船桨递还给船工。
船工接过船桨,试着晃了晃,现结实得像从未断过,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嘴硬道“也就凑合用,别到半路又断了啊!”嘴上这么说,却转身从担子里摸出两个烤鱿鱼,扔到邵砚川脚边“卖剩下的,别误会,老子可不是可怜你!”那烤鱿鱼的香味飘过来,邵砚川咽了口口水,摸了兜里剩下的钱,没舍得买,现在白捡的,倒省了钱。
旁边那个挑担的大婶看见了,笑着说“这小伙子会过日子嘛!这桃木渣别扔啊,晒干了我拿回去当熏料,烤鱿鱼香得很!”她伸手捏了捏邵砚川兜里鼓出来的木渣,语气热络得像认识了半辈子。
邵砚川赶紧把木渣收好,应了声“嗨”,心里却有点毛。他想起爹临终前说的“关西这地界的人,嘴比刀子利,心比豆腐软。他们说话直,不绕弯子,你别听他们损你,那是亲近你;要是跟你客客气气的,那才是真把你当外人。”刚才船工的损、老木匠的不屑、大婶的热络,倒都印证了爹的话。
他刚想坐下,却感觉后背一凉。抬头看向渡轮二层的咖啡座,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那个戴鸭舌帽的佐藤正坐在里面。鸭舌帽压得低,只露出一点下巴上的胡茬,嘴角的笑像用刀刻的,冷得很——跟刚才船工、大婶的热乎劲儿完全不一样。见邵砚川抬头,佐藤的嘴角扯得更开了点,那笑里没有温度,倒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玩意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邵砚川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工具箱。他把剩下的桃木渣仔细地收进兜里,嘴里念叨着“这玩意儿不能扔,回去还能当填充料,堵堵墙缝什么的。”声音很低,像说给苏野听,又像说给自己听,试图用这种抠门的日常,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寒意。
渡轮继续在雨幕中前行,向着大阪的方向。邵砚川望着逐渐清晰的大阪城轮廓,想起爹说的丰臣秀吉的事。秀吉是大阪出生的,从小混市井,所以他修大阪城不讲究京都那种贵族式的精雕细琢,石垣垒得又高又陡,全是为了实用,跟关西人的性格一模一样——不搞花架子,只讲实在。可现在,这实在的关西地界,却来了个冷得像冰的京都人,这局,怕是没那么好破。
雨渐渐小了,大阪港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邵砚川闻着空气里的烤鱿鱼味、柴油味、海腥味,还有兜里桃木渣的清香味,心里五味杂陈。他摸了摸怀里那枚缺角的青田石,又摸了摸兜里的木渣,脚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他那双磨得亮的千层底。
踏上大阪土地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船工的关西腔“喂,乡下佬!下次再断桨,还来找你啊!老子可不会给你烤鱿鱼了啊!”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风里带着关西的湿意,也带着佐藤那股子冷意。他知道,从这第一步起,他便踏入了丰臣秀吉曾经纵横的江湖,也踏入了关西人的热络和京都人的冰冷交织的棋局里。
而这关西的雨,似乎比成田的,更冷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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