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刹海后海这块,白天挺闹腾,一到后半夜,游人散尽。
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静谧。
老赵家就窝在这北沿的一条死胡同里,门脸儿矮得抬手就能摸到檐瓦。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黄得像馊了的茶汤,把他俩人的影子拉得贴在斑驳的灰砖墙上,扭曲得不像样。邵砚川没进屋,就倚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这树有些年头了,树皮糙得像老人手上的皴。他左腿使不上劲,身子歪着,重心全压在右腿上,眼神却死死盯在老赵那张褶子堆出来的脸上。
“十年,老赵。”邵砚川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我爹没了十年,你也装了十年糊涂。这什刹海的水,你天天瞅着,就没瞅出点儿良心长啥样?今儿你要是不把话吐干净,我就把你这屋里这点烂木头,连着你那点儿陈芝麻烂谷子,一块儿劈了当柴火烧。”
老赵缩在门道里一张破马扎上,手里那杆玉石烟嘴哆嗦得敲在牙上,咯咯地响。他抬起浑浊的眼珠子,在邵砚川那张冷硬得能刮下霜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精气神,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比这什刹海的夜还沉。
“你非要刨这坑……”老赵嗓子眼像卡了口浓痰,咳得弯下腰,“你爹不是失踪,更不是什么失足落水。他是跑路的。”
邵砚川腮帮子上的肉猛地一抽,攥紧的拳头骨节捏得白,嘎巴一声响。
“那年开春,恒古堂的人坐着小汽车找上门,拿了大洋,要你爹复刻一套前清的内务府印。”老赵狠狠嘬了一口烟,劣质的旱烟味混着潮气散开来,“你爹那手艺,这京城九城独一份。起初就是刻几个章子,没啥。可后来,他们胃口大了,要你爹拿印模去套真的,要把东西弄出去……那可是杀头的罪啊!这什刹海边上,民国那会儿枪毙人,都是往德胜门外头拉,你爹不想当那冤死鬼。”
老赵说到这儿,顿了顿,烟嘴往西边努了努,眼神有些飘“你瞅瞅李连英——伺候太后一辈子,梳头匠出身,墓就在咱这西岸李广桥那片儿。到头来脑袋都没保住,尸分了家。这地界儿,藏得住王府风水,藏不住人。你爹常说,手艺人沾了权,就没好下场。”
“他带着那套最核心的印模,连夜走的。临走前,他把最后一枚残印拆了,拆成了好几份,分藏在各地的老友那儿,就是不让他们凑齐了祸国殃民。”老赵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了指邵砚川怀里那枚缺角的青田石,“你手里那块,只是其中之一。他怕恒古堂逼你,特意留了话给我,说万一哪天他回不来,让我拦着你,别让你沾这浑水。他说,这银锭桥的‘银锭观山’,他以后怕是看不着了。”
“那你他妈的为什么不早说!”邵砚川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槐树上,震得枝丫乱颤,几片枯叶飘下来,落在他肩头。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把火在烧。原来这十年,他恨爹无情,恨爹抛家舍业,到头来,爹是为了护着他。
老赵被他吼得一哆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用手背胡乱一抹,留下两道黑印子“我答应过你爹,只要你不问,我就带到棺材里去!我怕啊……我怕我一开口,恒古堂的人立马就得弄死你,我也活不成啊!这什刹海的风,我天天吹,吹得我心里毛啊!夜里做梦,总能梦见你爹站在银锭桥上,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唉!还有李连英那坟头,隔三差五就有人去刨着玩儿,我怕你爹也……”
邵砚川喘着粗气,死死瞪着老赵,那股子恨意无处泄,最后化作一声低吼“那现在呢?那铜疙瘩被恒古堂拿走了,他们要去天津,要去日本!你说,我爹还留了什么后手?”
老赵擦了把鼻涕,哆哆嗦嗦地从马扎底下的破棉絮里摸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盒子里除了一张泛黄的黑白旧照,就剩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他把那纸片递给邵砚川,手指抖得停不下来。
“你爹临走前,留了句话。”老赵的声音苍老得像是要散架,“他说,要是真到了这步田地,就让你去日本神户,找个叫徐茂林的刻工。那人是你爹当年的师兄,也是唯一知道全部印模藏在哪儿的人。只有找到他,才能把残印凑齐,把恒古堂的念想彻底断了。你爹说了,徐师傅当年也是为了避祸,跟着那一船船的丝绸瓷器,从天津卫漂去神户的,那是另一条活路。”
邵砚川接过那张纸片。是一张船票根。边缘被摩挲得毛,字迹也淡得几乎看不清,但那“神户”两个字,还有那行出日期,却像针一样扎眼。
出日期,正是邵父失踪的第二天。
邵砚川捏着那张薄薄的票根,指腹能摸到上面凸起的油墨纹路,那是十年前天津港的海风味,混着咸腥和煤烟。原来,爹不是没想过回来,他给自己留了后路,也给他留了条活路。只是这十年,这什刹海边的老街坊老赵,揣着这个天大的秘密,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装聋作哑,活得像个缩头乌龟。
他猛地将船票根攥紧,那粗糙的纸质在掌心出脆响,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神户……”邵砚川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抬头看向胡同口那一线被霓虹灯染灰的夜空,“徐茂林……我倒要看看,你这十年,到底藏了多少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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