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纳坦在看天空。他的嘴唇微张着,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沮丧,是一种带着困惑的茫然。他当然知道自己绷得太紧了。
但他也见过集锦里这个小子怎么把李相宪撞飞出去的。任何一个正常人在面对一个能撞飞李相宪的对手时,都会本能地绷紧肌肉。然后林远就是利用了这个本能。
若纳坦把目光从天空收回,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个苦笑。巴西人特有的那种苦笑。被耍了。但没有被撞飞。这个结果不算太丢人,但也绝对算不上好看。
主队看台上球迷们互相用韩语交换着一两句短暂的评论,有人把手机举起来准备博。论坛上押会的人已经开始庆祝。
朴成勋在后场把球传给寄诚庸,尔的反击被济州联迅回防挡住,没有形成威胁。林远跑回防守位置,和若纳坦擦肩而过的时候没有说话。
但若纳坦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戒备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是尊重。不是被撞飞之后那种带着恐惧的尊重。
是被技术性击败之后那种带着欣赏的尊重。这个人不只是会用身体。这个人有脑子。而且脑子比身体更快。
若纳坦深吸一口气,重新跑位。他调整了自己的应对策略。不能再绷紧肌肉了。绷紧会被绕前,放松会被撞飞。他得找到一个中间状态,或者干脆往另一边寻求配合。
上半场接下来的时间里,若纳坦明显改变了跑位方式。他开始更多地往朴成勋那一侧偏移,用跑位来避开林远的正面防守。和全北的李相宪一样,经验丰富的前锋在面对一个难缠的新后卫时,第一反应是绕开他。
但林远没有站在原地等他绕。李相宪绕的时候他跟过。若纳坦绕的时候他也跟。每一次若纳坦往左侧移动,林远就跟一步。若纳坦往右侧拉,林远也拉。两个人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拴在一起,绳子的长度刚好是林远能在球到之前抢到位置的距离。
金基东在场边看着,嘴角的弧度被咖啡杯遮住了大半。新人的防守逻辑比上一场更主动了。不是站在原地处理已经生的事,而是提前出去不让它生。
第三十二分钟。济州联获得前场任意球。罚球点在大禁区线外左侧,角度适合直接打门,也适合吊到后门柱找人。若纳坦站在人墙边缘,旁边是济州联的两个中后卫。三个高个子挤在一起,胳膊互相架着,等着球开出来。
裁判吹哨。边锋助跑,起脚。球没有打门,吊向了后门柱。弧线很高,在空中飘了很长一段距离,落点精准地指向若纳坦那一片区域。
林远盯着下坠的球,三步调整站位同时用右腿膝盖顶住了若纳坦的髋关节。巴西人被顶得往上弹了半寸,两个人肩窝压着胸廓,汗水和护腿板边缘的塑胶蹭在一起。林远的下颌往左侧一收,从济州后卫肩侧挤开最后一点空间,抢先半拍顶向球的落点。
若纳坦和挤在他旁边的济州队友各自往后退了半步。球飞过禁区弧顶,角度并不算最舒服,但林远仰着脖子把前额对得极准。球变向,越过济州中场头顶,越过若纳坦仰头追逐的视线,往球场左侧飞去。落点处,林加德已经启动。
林加德在左肋部接到来球,停球,抬头。他的视野里出现了姜周赫。右路插上,身后是济州左后卫拼命的回追。林加德脚弓推传,球贴地直塞,穿过两名济州后卫之间的缝隙,滚到姜周赫跟前。
姜周赫接球的姿势和他上次对全北进球时几乎一样。停球,调整,左脚推射。球贴着远门柱滚入球网。网窝抖动了。
一比零。
姜周赫站在原地。这次没有两秒的呆。他直接转身跑向给他助攻的林加德,又在中途拐了个弯冲向林远的方向。最后几米他跳了起来,整个人挂在林远肩上,双腿离地的同时嘴里压着一段听不太清的韩语。
林远把他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地上。动作和上次一模一样。
“说好的梅开二度。还有一个。”
姜周赫没有回话。他绕着林远跑了一圈,然后对场边喊了一句韩语,嗓子都劈了。
转播镜头推到林远脸上时他正在从禁区往自己半场跑。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弧度。但被身后的若纳坦捕捉到了。
巴西人双手叉腰,站在原地。他刚才起跳时先碰林远肩膀再压的手,被林远全数挡了回去。然后尔就进球了。他望着那个四号的背影摇了摇头,对自己嘟囔了一句。
“他抢到球之后看都没看我……”
同样在场边,金基东端着咖啡杯往记录板上写字。他写下进球策动林远高空抢点,写到助攻林加德时停了笔。金泰奎凑过来想补充什么,金基东先开了口。
“上一场对江原,他在高空球上只盯作用点。今天他自己就是作用点。两个月。他把职业中卫该掌握的高空决策,在正式比赛里补上了。”
上半场结束的哨声响起时,林远正从若纳坦身边跑过去。巴西人双手撑着膝盖,喘气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七月的济州岛又潮又闷,海风从看台缝隙里灌进来,夹杂着看台上的零星口哨声和橙色旗子翻卷的猎猎响动。部分球迷正趁中场休息往通道里走,座椅翻起的声音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