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背上的汗水和草屑混在一起,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没有看林远,只是在跑回自己位置之前,用韩语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旁边的金珍洙听到了。
“这个四号,比录像里更快。”
金珍洙没有接话。他看了林远一眼。那个中国少年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防守位置,脸上的表情和刚开场时一模一样。对一个k联赛射手榜第二的前锋完成正面抢断,在他脸上找不到任何庆祝的痕迹。
比赛继续滚动。
第十五分钟,江原Fc的左翼卫再次尝试找李相宪。这次传的是地面球,度更快,角度更刁。李相宪背身接球,林远的膝盖第一时间顶进了他的大腿后侧。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动作。但李相宪这次没有硬顶。他在林远膝盖接触的瞬间顺势转身,用脚外侧把球拨给了右侧接应的梁民革。
球权转换。江原的进攻继续。
李相宪转过身,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林远的肩膀,然后跑开了。不是挑衅,是回应。在告诉他,同样的招式不会连续生效两次。
林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他遇到过一个好对手需要的那种微动。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进入了一种胶着的、沉默的、互不相让的节奏。李相宪不再尝试单纯用身体碾压林远,他用跑位、用回撤、用突然的启动和停止来拉扯林远的防守位置。林远跟着他每一次移动,偶尔被拉开半步,但下一次必然调整回来。
两个人在场上的每一次接触都带着对抗,但从来不说话。李相宪不像马丁·亚当那样喜欢用表情和动作挑衅,也不像梁民革那样会因为一次失误而在脸上写满不甘。这个人很安静,被防住了就重新跑位,被撞倒了就站起来,没有多余的废话。
这种对手,林远最不擅长对付。
他习惯的野球场生存法则里有两条最重要的规则。第一条是用身体让对方怕你,第二条是用垃圾话让对方烦你。怕了就会犹豫,烦了就会犯错。
但李相宪既不怕也不烦。
林远决定加大力度。昨晚送完金旼炡回家之后,他给朴志浩了条消息,专门请教了几句韩语垃圾话。
朴志浩在回消息之前犹豫了十几分钟,最终还是把韩语原话和中文翻译一起了过去,附加了一句“这些词请只在球场上使用,不要在更衣室说,尤其不要让姜泫雅教练知道是我教你的”。
第二十分钟。江原获得角球。林远卡在李相宪身前,压低重心,一只手搁在他胸口。两个人隔着两层球衣,汗水把布料浸得半透明,肌肉的轮廓在湿透的布料下清晰可见。
林远开口了。韩语,音不太标准但用词正确。
“大叔。你比我想的轻了不少。早饭没吃吗。”
他用了韩语里的“大叔”这个词,一个对年长男性的半敬语。语气介于尊重和挑衅之间,火候控制得还算精准。说完还拿肩胛骨往对方胸前轻轻蹭了蹭。
李相宪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嘴角浮起了一个很淡的笑容。从开赛到现在肢体碰撞了那么多回,这是他第一次在林远面前真正露出笑意。那个笑容里没有进攻性,也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反而带着一种“我懂了”的了然。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和平时在队内跟后辈说话时差不多。
“我知道你不是这种选手。没必要浪费。”
林远能听懂“选手”“没必要”“浪费”这些关键词,但整句话的意思没有完全吃透。他皱了皱眉,本能地觉得这不是被激怒的回应。旁边跑过的一名尔中场喘着气流出一截韩语,大概补全了那句话。
“他说没必要浪费无用功。这招对民革有效,对他无效。”
林远的眉头动了一下。
李相宪接着说。韩语语不快,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晰,像是故意让林远能听明白。
“上次对民革的时候你说那种话是故意的吧。他年轻,容易被情绪带节奏。但你看我现在这样子,像是会被带着走的吗。”
原来对方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他的意图。
林远沉默了几秒。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黝黑的面庞,刚毅的眉骨,眼角有几条细纹是长期户外训练晒出来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平静,是经历过足够多比赛之后沉淀下来的真正的平静。
垃圾话确实没用。那就换个方式。
林远放弃了打乱对方心态的想法,重新把注意力收回到身体对抗本身。他的重心又往下沉了几分,肩窝顶进李相宪的胸口,同时开了口。
这一次他的语气变了。不是挑衅式的轻佻,是平静的、陈述事实式的、没有任何多余修饰的直接宣告。
“别指望我防守干净,大叔。”
李相宪听完这句话。然后他又笑了,和他刚才那个淡然的笑容不同,这次的嘴角弧度更大了一点,眼角也有了变化。
“我只会说防的好,年轻人。”
朴志浩在场边替补席上听到了这句。他没来得及翻译,因为这句话太简单,林远自己已经听懂了。实际上,就算没听懂那几个关键词,李相宪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也足够说明一切。那是对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的认可。
李相宪不是梁民革那样需要被保护的天才。他是一个在职业联赛里摸爬滚打了十多年的老将,见过各种类型的后卫,脏的、干净的、凶狠的、狡猾的,全都交过手。在他眼里,林远刚才那句威胁不是恶意,是一个防守者对他展示的职业尊重。
告诉他我会用一切手段来防你,包括你不太喜欢的那些,但我不会假惺惺地说“公平竞赛”。
这种坦率,比任何假惺惺的尊重都让他更愿意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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