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临近换岗时,林野从三号口出来,去了站前货棚。
货棚外堆着几摞空麻袋,屋檐下挂着一层冰凌。几个装卸工推着板车从旁边经过,车轮轧过冻硬的煤渣。
林野站在门口,棉袄内兜里装着昨天那只牛皮纸信封。
昨晚饭吃到最后,他没伸手拿钱。
秦老三也没再劝,只在他起身时把信封塞进了棉袄口袋。当着饭馆里那些人的面,林野没有把钱扔到地上。
二百块也跟着他回了家。
一夜过去,信封里面二十张大团结,他一张没动。
货棚的门虚掩着。
林野推门进去,先闻见一股煤烟和旧麻袋混在一起的味道。秦老三坐在煤炉旁边烤手,桌上放着一碗刚盛出来的豆腐脑。
看见林野,他没有意外。
这么早?
早来早利索。
林野从内兜掏出信封,放到桌上。
钱还你。
秦老三没有去拿,端起豆腐脑喝了一口。嫌少?
正好二百,一分不少。
那为什么不要?
林野拉开对面的凳子,没有坐。
“真是借钱,咱们就按借钱的规矩来。”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是从家里的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借款二百元,三个月内归还。利息那一栏空着,等秦老三自己填。
林野把借条压在信封下面,拿出一支钢笔放下。你填利息,我签字。
秦老三扫了一眼,笑了。
野子,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年头不短。
认识这么多年,借二百块还得立字据?亲兄弟还明算账。咱们把账写清楚,以后见面都省心。
秦老三拿起借条看了看,又把它放回桌上。我不要借条,也不要你的利息。
那这钱我更不能拿。
林野把信封重新推过去。
煤炉里的火苗舔着炉盖,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秦老三没有因为他退钱翻脸,反而拿起勺子,慢慢把碗底剩下的豆腐脑吃完。用袖口擦了擦嘴,这才抬头。
野子,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给你钱,就是想害你?
“没这么说。”
那就是这么想的。秦老三点上一根烟,靠回椅背。
你想给二奎找条活路,我替你垫本钱。货收回来以后,你们挣你们的钱。我要真想害你,用得着先搭进去二百?
这话听着有道理。林野只要拿着钱去收东西,第一笔买卖,很快就能动起来。
可秦老三越不肯写借条,林野越知道那二百块不能动。
借条上的债能还。人情债,不好还。
秦三哥,我现在进了护站队,有些事得提前说清楚。
林野看向桌上的钱。你要真帮我,我认这个情。借条留下,利息照算。以后我挣了钱,连本带利还你。
你要是不肯写,那就算了。
秦老三抽了两口烟,没有接借条。
行,既然你非得把话说这么明白,那我也不绕了。
林野没有动。
终于要说到正事了。秦老三把烟灰弹进搪瓷碗里,声音仍然不高。
“过几天,你在三号口当夜班的时候,帮我一个小忙。”
会有个人带一只箱子进站。
秦老三看着他。你不用碰箱子,也不用帮着搬。看见以后转过身,两分钟别往那边看就行。
两分钟。话说得像少抽两口烟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