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朝心头蓦地一紧,未料这王姓男子竟如此机警。心念电转间,原要屏息凝气,转念又觉不妥,忙稳住了呼吸节奏。
终究是方才那一瞬乱了章法,漏了些痕迹。王姓男子轻“咦”了一声,眸光微动。
时当月上中天,洞开的门扇灌进阵阵寒冽夜风,将屋里本就稀薄的暖意扫得干干净净。借着斜斜泻入的月色,他瞧得分明:一众女子东倒西歪缩在墙根,呼吸虽错落,长短却大致相仿,唯独有一人,气韵迥然不同。
他目力本就出众,一眼便锁定了墙角蜷缩的玉朝。衣衫颜色、制式都寻常无奇,只料子稍显厚实绵软;一张脸想是贴墙睡沉了,颊边沾了几道灰扑扑的印子,倒瞧不清原本肤色。许是畏寒,始终垂着头缩作一团,脖颈只露得一两分,竟比小脸还莹白些。
也难怪他一眼便留意到——她的呼吸在众人里实在扎眼:吸得比诸女都长、都深、都匀缓,呼得却短、细、轻柔。
细辨下来也只差毫厘,可凡息与真息的分野,正在这毫厘之间。
他立定的脚步不觉抬了起来,未走几步,便被陈兄快步拦了住。
这汉子原本声粗气壮,中气十足,此刻怕惊了满屋子人,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焦灼:“王兄弟这是做什么?!”
他心中发虚。方才早已瞥见王姓男子的目光,再见他抬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先前在隔壁,虽是色迷心窍,到底留了几分清明,随口扯谎说那绝色女子不在此处。
只是那般容色的人,如何能忘?
此刻见对方似有察觉,登时便慌了神。一来怕谎言戳破,在王兄弟心里落了下乘;二来怕他见了玉朝容貌,也动了心思;三来更是利欲熏心,怕平白被分走一杯羹。
王姓男子与他共事日久,虽不说知根知底,也摸了个七八分,见他这般色厉内荏,早猜到里头有文章,不觉笑道:“陈大哥也不是头一回做这买卖了,怎的反倒心虚起来?”
陈兄听他话里有话,面上又慌又躁。转念一想,自己背对着门,脸隐在暗处,便是离得近,王小兄弟也未必瞧得真切,便定了定神,沉声道:“先前不是说好,子时一到便将李家姑娘送去西市?王兄弟莫不是要反悔?”
王姓男子垂眼沉吟片刻。耳畔那道呼吸自始至终平稳未变,先前那一瞬的差错,倒像是错觉——或是睡得沉了,被衣襟掩了口鼻,也未可知。
须臾,他唇角一弯:“陈大哥说的是。小弟一时见这许多货物,不免好奇。”说罢,转身便朝地上的李家姑娘走去。
二人虽刻意压着嗓音,可众女本就睡得浅,被寒风一激,早醒了大半,再听得这番对话,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
玉朝听脚步声近了,耳畔气息渐杂,心知众人多半醒了,只闭着眼装睡——这点把戏,定然瞒不过那王姓男子。她心中计较已定,索性沉住气,只作睡得沉酣。
陈兄见他回身,心头一松,跟了上去。李家姑娘本就有些家底,露在外头的是双正宗三寸金莲,跑也跑不快,最是好拿捏的“货物”。王兄弟瞧着文文弱弱,手底力气却不小,拎起李家姑娘便往肩上扛,全不费力。
那李家姑娘便是睡得再沉,经这一遭也彻底醒了。口中塞着布团,喊不出声,只呜呜地挣着,拼力要挣脱。可王姓男子的手如铁箍一般,她越挣,收得越紧,到最后竟似嵌进骨里,疼得她直流泪,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
陈兄瞧着浑不在意,显是见惯了的。见李家姑娘挣得厉害,几次险些摔下来,他暴脾气又上来,扬手便要打,却被王姓男子轻轻拦住:“陈大哥且慢。”
他骨架纤细,身量又不高,先前在隔壁坐着用饭还不觉,此刻与陈兄并肩站着,竟比未长开的少年还要瘦小些。
他摇了摇头,缓声道:“既要发卖,便莫在身上留了伤痕,免得交货时平白被压了价。”语声温温软软,神色也如清风徐来,恍惚间倒像哪家诗书传家的贵公子。
陈兄本是炮仗性子,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见他寡淡眉眼浸在月色里,像镀了一层银霜,朦胧间自有一派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清贵,细辨去却又藏着几分淡到极处的潋滟鬼气——如此情态,竟与下午惊鸿一瞥的绝色佳人不相上下。
心头那点火气,立时烟消云散。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李家姑娘,西市卖货的事早抛到了九霄云外,一颗心全叫这面容勾住了,反倒暗怪李家姑娘家教太差,好好一个女儿家,竟这般不懂事,比蚊蝇还聒噪。
忙赔笑道:“王兄弟说的是,是愚兄鲁莽了。”说着眉梢一沉,抬手便一掌劈在那姑娘后颈。只见她身子一僵,便软软垂了下去,再无声息。
此举正中王姓男子下怀。他耳力远胜常人,李家姑娘在耳畔呜呜咽咽,听着声儿不大,实则像面破锣在耳边哐哐乱敲,吵得人心烦。便是陈兄不动手,他也要出手的;只是对方赤裸裸的目光,倒叫他眸光暗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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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侧首望了望天边皓月,清辉朗朗,如此良辰,见了血反倒煞风景。
心底轻叹一声,暗忖这人虽不堪,运道倒着实不错,罢了罢了,便再饶他一回。
子里那点杀意转瞬即逝,再抬眼时,面上又是温温雅雅的笑意:“陈大哥请罢,莫叫那边的人等急了。”
说罢,便扛着李家姑娘往外走,身形步伐,竟与空手来时一般稳当。落在后头的陈兄见状,如当头泼了瓢冷水,神思清明了几分,抬脚追了上去。
王姓男子步子迈得不大,耳畔没了姑娘的呜咽,众女的呼吸声便越发清晰。
他为刀俎,人为鱼肉,便是心性再坚的女子,见了这光景,少不得心神动荡,呼吸便会乱了分寸。偏那缩在墙角的姑娘,竟丝毫变化也无——若不是胆识过人,便是真睡得沉酣。
可寻常女子,又岂能被绑了还睡得这般安稳?又岂能轻易被陈兄这等货色绑了来?
左思右想都觉蹊跷,不觉哑然失笑,暗忖自己是多虑了,便道:“我瞧这群女子里,有一位身形格外单薄,这模样送去西市,怕也卖不上好价,只怕还得养上两年。”
陈兄见他神色如常,心头微松,目光也不敢再似先前那般放肆,只笑道:“咱们只管转手卖了,是养是留,自有西市的人做主。”
王姓男子目光一转,再没瞧出什么异样,便不着痕迹收了回来,随口应道:“也是,是我杞人忧天了。”
二人这一进一出动静不算小,屋里众女早醒了大半。玉朝见了,身子微微一动,佯作初醒模样,屏息片刻,再呼吸时便缓重了许多,活脱脱是吓狠了、不敢大喘气的样子。
这落在王姓男子耳中,反倒坐实了他先前的猜测,心头不觉浮起一丝失落;再定睛看时,神色早敛得干干净净。
此番倒是他心急了,除了几分不甘,倒还有几分意外——他原以为这色胆包天的陈姓汉子尽在掌握,不想对方好色是真,防他也是真。若不是瞧不上这一身腌臜皮肉,未必不能花些心思摆布。
可惜了……
他扛着人出了屋,待陈兄跟出来,回身掩上了门。
门扇缓缓合拢,直到落锁,那女子的呼吸也再没变过,想来不过是个比寻常姑娘胆子大些的罢了。倒是那柄匕首,虽沾着血肉异香,更多的却是那股叫他极厌憎的气息。
气息之浓,足见原主与匕首主人交情匪浅。既是如此,又怎会轻易落入凡夫俗子手中?
越想越觉有理,暗忖等李家姑娘的事了结,便费些功夫在西市打探打探,无论是那人,还是匕首的主人,都不能漏过。
路过一间逼仄破旧的矮屋时,他脚步一顿,侧首望了望。陈兄顺着看去,奇道:“怎么了?”
他听着里头细碎的响动,勾唇一笑:“想是只耗子,不妨事。”说罢,便大步去了。陈兄听得摸不着头脑,跟在后头嘀咕了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