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兆嘴角牵起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在袖子底下轻轻捏了捏裴汇朗的手。
“刚刚村子里面那是……”褚兆又说道。
褚兆说话的方法其实很有技巧,有时候经常会故意不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反而造成一部分留白,让对方自己补充上去,经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男人听了他的话,果然是有反应的,他使劲吞咽了几口唾液,说:“是,是血月祭祀。”
“传说皓月村有一位月神,能够保佑人们康健,五谷丰登,但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天,一个女人偷走了月神最珍贵的法宝,月神因此怒,变成血红色……
“每当月亮变成血红色,就会有灾难生,那灾难是我们无法承受的,神婆想出了平息月神怒火的方法,就是献祭……献祭一个女人。”
“是随便献祭一个女人吗?还是必须要童女?”裴汇朗单纯好奇。
他从心里觉得这个什么月神纯属折磨人,应该不是什么正经神灵,如同比丘国的白鹿精,又如通天河的灵感大王,只有妖魔鬼怪才搞献祭这一套,真正的神仙是不会提这种不合理的要求的。
“不,不是童女,是……”游曳连连摇头,良久之后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妻子。”
“妻子”两个字像是什么禁制,一旦打破,游曳的话有点像泄洪的河水一样滔滔不绝:“神明要妻子!要我们的妻子,最好还是新婚的女人……被选中的人会被吊在村口的祭台上面放血,血干了,血月也恢复正常的样子,这样子我们的生活才能继续。”
“那我还有个问题可能比较冒犯……”裴汇朗问道。
然而此时的游曳已经顾不得什么冒犯不冒犯了,他如同脱力一般靠在墙上,无助得像一只被抽去了脊梁的困兽,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你问吧。”
“你妻子的尸体就吊在村口,你这么个大男人,就这么走了?不替她收尸吗?”
裴汇朗说是提出问题,实则是在质问。
游曳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空洞的眼神里瞬间涌上一层浑浊的水雾,他看向所有人,见每个人的目光都在质问,他踉跄着站起来,想要反驳却力气不足,于是扶着墙壁道:“不是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你们根本不懂,祭祀仪式完成之后,灵婆会命令两个人去看守,两个看守很厉害,会把想要收尸的人拖出村子打死的!然后,然后,虽然他们两个在看守,但尸体在第二天天亮之后一定会不翼而飞!”
“说的这么邪乎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裴汇朗在一边小声嘀咕。
这次,虽然他说话的声音还是很小,但正处在敏感应激状态的游曳还是听见了。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裴汇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近乎疯狂的执拗:“是真的!这是村子里面每个人都知道的铁律!”
淼淼胆子小,已经开始小声啜泣了,焱焱在她身边,使劲拽着自己的衣袖,想把它从妹妹的手中解救出来,不成为一块被泪水浸透的破布。
裴汇朗睨了游曳一眼,道:“你也别太激动,我就是好奇问问,你和我们这些外来的一般见识干什么。”
沈老师一直没说话,他一笑起来文质彬彬的,十分斯文:“先生,您还挺有善心的,刚经历了丧妻之痛,还热情地把我们都招呼过来,实在是积德行善。”
游曳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一下,随后说道:“我是怕你们刚刚到村子里面,触碰到这里的禁忌,我好心好意收留你们,不是让你们在这里质问我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颤抖,王子也是有眼色,下一秒便冲上去一把按住了游曳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对方僵在原地:“我们无意激怒先生,你看,我们也都刚来这里,说话可能没轻没重的,你别在意,以后我们要想在皓月村活动还少不了先生的提点。”
也不知道是王子的话起了作用,还是这几声“先生”叫得他气顺了,游曳紧绷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几声压抑的呜咽:“你们小心行事吧,别去招惹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柴火的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偶尔迸溅出的火星在昏暗的室内划出短暂的亮线。
几人相视一眼,都闭了嘴。
当晚,游曳睡在隔壁那间常年空置的厢房里,他们几个外乡人挤在正屋的土炕上,六个人几乎要蜷缩成一团,还是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几个人里面,只有焱焱睡得很熟,并且她睡姿很差,总是在裴汇朗刚要睡着的时候来上几记窝心脚,踹得裴汇朗那叫一个刻骨铭心。
褚兆在裴汇朗身后圈住他,本来是想提供一点温暖,可他体温本就偏低,在这种时候更是派不上用场,后半夜的时候被裴汇朗一脚踹开了,连带着焱焱总耽误他睡觉的怨气,一并泄在褚兆身上。
第二天起来,所有人都盯着黑眼圈,唯独焱焱神清气爽,甚至还在伸懒腰时打了个响亮的哈欠:“诶,你们怎么都这个样子。”
裴汇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揉着被踹得生疼的心口:“不知道,昨晚被小王八蛋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