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征兆此刻像潮水般疯狂涌进脑海,苏焱恨得浑身抖,恨自己的后知后觉,恨自己没能早一点看穿。
怪不得,每次他提起送庄嘉木去德尔芝避难,庄嘉木都表现得云淡风轻,甚至会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
怪不得,那个出了名的工作狂,会忽然一反常态,开始慢悠悠地享受生活;
怪不得,最近他行事愈高调,拼尽全力提高自己的公众曝光度原来,他是想借着这场盛大的审判、借着天枢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用自己的死,换来最振聋聩的回响。
还有什么,比在万众瞩目之下、在一场荒唐的审判中,亲手终结自己的生命,更令人刻骨铭心、更能刺痛世人的呢?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庄嘉木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决定。他所有的从容与平静,都是伪装的铠甲,底下藏着的是破碎的灵魂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苏焱掉头就往台上冲。
“我跟你去!”应渊紧随其后。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丝斜斜砸在审判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苏焱和应渊冲上台的时候,不明就里的群众一片哗然。
文度没想到他们会忽然公开现身,语气里满是惊讶:
“生什么了?”
“没时间跟你说。”应渊语气急促,力道很大地一把拉开文度,示意苏焱先冲过去,“庄嘉木似乎想要以死谢罪。”
文度满脸愕然,难以置信道:“事情应该还没到那个地步吧,他为什么……”
“我不知道。”应渊的目光在师生二人的身上来回逡巡,“先把人救下来再说吧。”
庄嘉木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但他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切,依旧从容淡然。
他转身面对苏焱,脚步不急不缓地往后退了两步,堪堪停在了讲台的边缘。风裹着雨丝刮过,他的衣角轻轻翻飞,身形微微晃动,哪怕是风稍微刮得大一些,都会将他带落下去。
讲台很高,庄嘉木没有飞行类分化能力,一步踏错,就是粉身碎骨。
警卫们一时僵在原地,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苏焱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眼底的慌乱与恳求几乎要将他淹没。
庄嘉木抬眼看向他,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他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不容置喙:“别再往前走了,苏医生。”
苏焱的心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瞬间凝固。
庄嘉木从来没这样叫过自己,他这是要在公众面前尽力和他划清界限,让他免受牵连。
“您先别冲动。”苏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尽量放得柔和,“我知道您想补偿患者,但到底该怎么做,等您从台上下来,我们请少城主帮忙,和患者家属好好协商,一定有解决的办法,对不对?”
庄嘉木眨了眨眼,脸上的病态潮红愈明显。
“患者家属……吗……”
“对!”苏焱敏锐地抓住这一丝松动,“顾妈妈一定还想见您,不管是去道歉,还是去接受她的指责、怨恨,您都得亲自去面对她!”
“是……”庄嘉木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小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悲凉里,一道突兀又恶毒的喊声猛地刺破雨幕,尖锐得刺耳:
“装什么装!这是在演苦情戏吗!磨磨蹭蹭的,到底跳不跳了!赶紧死了干净!”
像是按下了恶意的开关,瞬时间,无数道附和的声音汹涌而来,混杂着谩骂与诅咒,像淬了毒的刀子,密密麻麻地砸向台上的庄嘉木。
“就是!赶紧跳!”
“浪费大家时间!”
“死了世界就清净了,赶紧的!”
庄嘉木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苍白的脸上血色尽失,眼底最后一丝光亮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