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叶耐心不多:“他在哄骗你,你当真要信他的话吗?”
许婵却犹豫了,“你说得话当真?”
“千真万确……”
“许婵!”芜叶倏尔出声,她想要叫醒她的理智,“你如何能相信一个骗子的话?你身上的伤,是他们造成的!”
“他是我孩子的爹……”许婵松开了芜叶的袖子,站到了芜叶的对侧。
芜叶怔了瞬,男人借此机会挣开了她的手,将她推倒在地,山坡路陡,石子细碎,芜叶顺着那条路滑了下去。
等她回过神时,男人已抱着许婵扬长而去。她不怪许婵,不怪将她甩在地上的男人,她只是望着天,开始质疑医当真能救人吗?
小黑告诉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这是何必?那本是他们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掺和什么热闹?”
是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多么明智又置身事外的道理啊。世人学会这句话后,便要开始变得麻木不仁么?
芜叶手肘处擦伤了好大一块皮,她疼得呲牙咧嘴,小黑用灵力帮她恢复,抬眸看她一眼,“笨!”
芜叶狼狈地回了靖水巷,叶叶以为她终于歇了这条心,压不住欢喜,仍旧劝慰她:“芜娘,欲行大善必学恶人,欲行大恶必学善人。人世最险恶的,是人心。”
她以为芜叶经此遭能知人性险恶,未曾想她从侯府回来又打起了鸡血。
芜叶常常受挫,却愈挫愈勇。
她不明白许婵受到了伤害为何还要去相信一个口出狂言的人,放在许婵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明路,她为何偏偏选了下下策。
她问萧夫人,“这世道为何这么难,不光男人要为难女人,连女人也要为难女人。”
萧夫人听闻后,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道,“孩子,这世道如此。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是人啊。”
“倘若你多活个千百年,兴许就能见到男女大同的世界了,后世人逢乱世,必将有圣人出,他们的境地或许截然不同了。”
“可圣人为何偏偏不能在今世出呢?”芜叶问道。
“因为,难。”
“倘若难,便不做人了吗?”
萧夫人怔了怔,又听她问:
“没人告诉我们等一个虚幻的人要多久,为何不当即就去做呢?”
“后世人能有所为,必因今世人有为之。伯母,圣人能站出来,不是因为只有她一个人,而是因为她前面,有无数人前赴后继。”
“无论如何,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那天,从侯府出来时,天阴沉沉下着雨,她刚撑起伞,雨势变得更大了些。
回到靖水巷后,她花了半月写了一大本医理常识。
光是义诊如何行呢?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太乙的话。
但她的心不能寒。
许婵是受到迫害的女子,她为何要怪一个走投无路的人骗她。
光是这点挫折如何能寒她的心呢?
夫医者,非仁爱不可托也,非聪明理达不可任也,非廉洁淳良不可信也。
一个女性丧失话语权的时代,她们接触的是怎样的知识与礼义?
是三纲伦常,还是这吃人的礼教?
芜叶意识到这点后,她时常会去到各个村子里,与当地妇老们宣讲,讲一些治病救人的基本常识,但即使是一些常识也足以颠覆她们的认知。
她常常看到来听她宣讲的人里有睁着清澈大眼的孩子。倘若这些孩子能将她所讲的听进去,至少,她做的不是毫无意义的。
有人相信她,便敬她“神医”;有人质疑她,便喊她“庸医。”
“疯子。”
“滚。”
“别来!”
“招摇撞骗!”
“你做的这些毫无意义!”不少人骂她。因她所言太过惊世骇俗了。
芜叶自然不会蠢到用自己的真面目去做这些事,易容术嘛,她也会,带着一张张假面,以不同的身份去做这些事说这些话。赶走她一次,那她下回便换张脸来,不怪她脸皮厚。
实在是太乙先生的招数太明智。
芜叶学聪明了,也找了个托,找的还是他们之中德高望重的人。
此番效果甚佳。
可见,他们既不相信看起来知识渊博的人,也不相信看起来比他们还浅薄的人。
有些话,她一个生人说十句,甚至比不过熟人说一句来得有效。
她还遇到过这样的女子,因其病症在隐秘处,家人对男医耿耿于怀。
芜叶见到后,不禁想笑,究竟是命重要还是名声重要?
大抵在他们看来,名声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