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并海走回到地图前,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幽州舆图,上面的墨线被炭笔涂改过多处。
他的手指点在巨马水的位置,一路向北划动:“巨马水现在是枯水期,有些河段泥沙淤积,战马涉水都能趟过去。
卢凌把上万人马挤在北岸,背后又无险可守,看似声势浩大,实际上就是一堆烂木头捆在一起。”
莫真海凑到舆图前,粗粗喘了两口气:“孙维平一路从南边打过来,裹挟了几十万人,最擅长的就是裹挟难民填壕沟。
只要他用归义的百姓打头阵,四面涉水强攻,卢凌手下那些逃过一次的兵马根本撑不住半天,巨马水一破,往北就是一片平原,简直就是任凭流民肆虐了。”
元并海眉头拧成死结,局势比他们预想的要坏得多。
原本还打算借着卢家顶在前面的机会,多多充实自身,现在前方的屏障脆得跟薄纸一样,一捅就破。
真要是几十万流民漫灌过来,光凭龙山和安次加起来这八千多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莫真海盯着元并海,沉声问道:“那现在怎么办?把罗逾从安次撤回来?”
“不能撤。”元并海摇了摇头道,“安次是我们好不容易咬住的粮仓,吐出来容易,再想吃进去就难了。
而且一旦后撤,龙山县城直接变成前线,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莫真海搓了搓下巴:“可咱们手头就这点兵,还是分兵两地,真要撞上孙维平的主力,硬拼就是找死。”
元并海在堂内慢慢走动,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卢凌挡不住孙维平,这是铁板钉钉的事。
幽州这盘棋,卢家已经下烂了,指望他们就是等死。”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莫真海:“必须派人回平州了。”
莫真海浑身一震,元并海继续说道:“告诉大人,幽州门户已开,卢氏无能,大乱已至,请大人提大军南下,收拢幽州!”
莫真海喉头动了动,脸上露出一抹意动:“大人若肯发兵,那就不是小打小闹了,整个河北道的天都得翻过来。”
元并海走到门边,抬手掀开厚重的帘子,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风刮得正紧:“天塌了,才好重造乾坤。去派人求援吧,顺便让罗逾在安次把所有青壮都编入辎重营,日夜加固城墙。”
莫真海抱拳领命,不再废话,带着斥候转身大步朝堂外走去,随后堂外传来阵阵战马嘶鸣和马蹄远去的声音。
······
铁蹄踏在发硬的黄泥地上,砸出沉闷的咚咚声,尘土也不断地飞扬,让人只能捂住口鼻,眯着眼前行。
从蓟州通往幽州的官道不算窄,可塞进去上万人马,整条路便被挤得满满当当。
黑底赤字的“锐勇”大旗被冷风扯得猎猎作响,步卒披挂铁甲,腰挎横刀,脚下的步点踩得极齐,卷起老高的尘土。
这支大军就是李不争新整编的八部军之一的锐勇军,许义升担任中郎将,万英强和赵天和任偏将,总人数有一万五千人,其中步卒一万,骑兵五千。
队伍中段,许义升勒着缰绳,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汽,左侧的万英强侧头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扯开衣领:“幽州这地方不比平州,风吹在脸上割得肉生疼,也不知道还要走多远。”
许义升没有接话,目光越过前锋队伍,投向远处官道正中央。在一处官道狭窄处,横七竖八搭着削尖的拒马桩,旁边还临时起了两座木制箭楼,挂着几盏油腻发黑的风灯,正当中飘着一面泛黄的三角旗,上头绣着一个张牙舞爪的“卢”字。
十几个身穿皮袍、里头套着杂色布甲的汉子正围在火盆边烤火,腰间挎着刀,手里拎着水火棍。
前锋队伍停住脚。
卢家的哨卡守卫原以为又是过路的行商或者哪处的溃兵,正准备起身捞油水。
可等他们揉了揉眼,看清官道尽头黑压压漫过来的铁甲狂潮时,火盆里的木柴被人吓得一脚踢翻,炭火滚了一地,浓烟呛得几个人连连咳嗽。
十几个守卫手脚发软,连刀鞘都险些抓不稳:
“哪……哪来的兵?”
“前头那旗子写的啥?不是幽州大营的番号啊!”
领头的哨卡头目吞了口唾沫,强撑着腰杆迎上两步——他们平日里在这条道上横惯了,背后又有范阳卢家撑腰,即便是幽州府衙的差役路过,也得规规矩矩留下一笔买路钱。
头目拔出半截横刀,扯起嗓子喊:“站住!官道设卡,依例盘查!”
话说到后面他声音颤得变了调:“你们是何处的兵马?为何擅入幽州地界?这儿可是范阳卢公的地盘,报上名号!”
许义升骑马踱到前排,居高临下俯瞰着那张蜡黄的脸,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范阳卢家?”许义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元并海那个幽州刺史窝囊,被世家门阀挤兑得只能窝在偏僻的龙山县,真让这群豪奴以为幽州换了姓。
万英强纵马上前,横刀直接架在马鞍上:“将军,跟这帮杂碎废什么话?主公给的军令是进驻龙山,谁挡路,谁就得死。”
许义升扬了扬马鞭,语气冷硬:“哨卡拆了,横木劈了烧火。人全赶走,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军令一下,前锋营的百十个披甲悍卒大步压上,沉重的铁靴踩在泥地里,发出啪啪的脆响。
“你们……你们敢动卢家的卡子?你们反了天了!”哨卡头目扯着嗓子尖叫,可话刚喊出一半,两杆冰冷的铁矛就已经直接顶到了他的喉咙口,锋刃刺破了皮肉,沁出殷红的血珠。
头目的双腿彻底软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烂泥里,其余十几个守卫连手里的棍棒兵器都握不住,稀里哗啦扔了一地,抱头蹲在路沟里瑟瑟发抖。
辎重营的士卒上去几斧头,削尖的拒马桩被齐齐剁碎,木箭楼被挽马套上绳索,轰然拽倒在官道旁,扬起一片呛人的白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