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是毒药。”
霍光说这话的时候,手边搁着一碗没动过的茶。
茶是陈默给他倒的,从朔方带来的粗茶,梗多叶少,泡出来的汤色浑,入口涩。
霍光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看着碗底那层碎末,说了这句话。
陈默坐在他对面,案上摊着屯田秋收的册子,手里攥着笔,没有蘸墨。
“你从长安跑了两千里地,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霍光抬起头来。
他比上次见面瘦了,颧骨下面的阴影深了,眼窝里那层东西比三年前接手北军的时候沉了不止一截。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深衣,领口磨得起毛,腰间没有系印绶,连玉佩都没挂,看起来像个跑长途的商贩,不像北军都尉。
“长安城里杀了三百多人。江充死了,李广利跑了,太子没了。我值守宫门那几天,每天从北军营房到未央宫,路上要过三道卡。每道卡上都有人被押着往外走,有哭的,有骂的,有拿头撞墙的。”
霍光把茶碗推开,碗底在案面上划了一道湿痕。
“我夜里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些人的脸。有的我认识。有一个是东宫旧部,以前在漠北跟过卫青。我小时候见过他,他给我塞过一块糖。”
陈默把笔搁在砚台边上,靠在椅背上。
营房的窗纸外面刮着北风,把窗棂吹得轻轻响。
他伸手进怀里摸核桃,摸到一半又停住了。
“你来朔方,是躲长安。”
“是。”
霍光没有否认。
“我不想在长安待了。
每天晚上都有更鼓响,每响一下我就醒。醒了就想起江充被押上刑场那天。
我没去看,但我在北军营房里听见了人群的叫好声。那声音从刑场方向传过来,隔了两条街,清清楚楚。”
陈默看着他。
霍光的手搁在案面上,指头微微蜷着,指节上的皮肤绷得紧。
陈默把那碗凉茶往他面前又推了半寸。
“你方才说权力是毒药。那你打算怎么办?把印绶交了,来朔方种地?”
霍光沉默了一阵。
他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回咽下去了。
“我不知道。我想过交。但交了就没人守着北军。北军在你手里的时候,你把它交给了大将军。大将军交给了你。你交给了金日磾和我。现在我要是交了,交给谁?”
陈默没有接话。
“所以我没交。”
霍光把茶碗搁下。
“但我怕。我怕我有一天变成江充那样的人。手里攥着权,越攥越紧,最后攥出人命来。
我现在还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再过三年、五年呢?
长安那个地方,待久了就会变。你走了,桑弘羊年纪大了,金日磾只在宫禁里守着。
我在北军,手里攥着兵,面前是朝堂。万一有一天我也开始杀人了,怎么办?”
营房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的北风把院子里晒的干草吹得沙沙响,有屯田兵在外面喊了一声,大概是收粮的号子。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扇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把案上那卷册子的纸角吹得翻了一下。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阵,转回身来。
“你不会变成江充。”
“你怎么知道?”
“江充怕死。你不怕。你刚才说你晚上睡不着。睡不着的人,不会变成江充。”
霍光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碗凉茶上,看了一阵。
“陈兄,万一有一天我变了,你来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