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壶空了,草垛子上的箭密密麻麻扎了一片。
李敢走过去,一支一支把箭拔下来,在袖子上擦干凈,搁回箭壶里。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拔箭的背影。
日头已经落到沙梁底下去了,把场子上最后一点光收走了。
李敢拔完最后一支箭,把箭壶搁在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我带他们练阵型。
光会射箭不够,得学会站队。
你父亲当年——”
他停了一下,改口了。
“我父亲当年带兵,最讲究阵型。
他说匈奴人骑射厉害,但散开了打,只要阵型不乱,箭雨压过去,他们就冲不上来。”
“你记着你父亲的东西,就用出来。”陈默道。
“你教他们射箭,也教他们站队。
明年春天,朔方的屯田兵能种地也能上马。
到时候匈奴再来,你带他们出去。”
李敢把箭壶的盖子扣好。
“行。”
陈默转身往营房走。走了几步,李敢在后面开口了。
“关内侯。”
他停住。
“方才你说我父亲该笑。”李敢的声音不高,被暮风卷走了一半。
“你认识他。”
“我认识他。”
“那你告诉我,他这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
陈默站在暮色里,背对着李敢。
他想了一会儿。
“他想要一个封侯。但封侯不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他最想要的是——打完仗,回陇西,买块地,自己种粮自己酿酒。”
李敢沉默了一阵。
“他没酿出来的那壶酒,我替他酿。”
陈默没有回头。
他站了一息,继续往营房走了。
脚步踩在练兵场被踩实的干土上,闷闷的。
身后传来箭壶搁回架子上的声响,咔嗒一声,在暮色里落了地。
他推开营房的门走进去,案上搁着明天要发的轮值名册。
他坐下来,翻开名册,拿笔蘸墨。窗外练兵场上最后一点动静也消了,只剩风吹草垛子的沙沙声。
他低头写字,笔尖在竹面上走过,一横一竖。
窗纸外面暗下来了,他起身点了灯,坐回去继续写。
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搁下笔,把名册合上。
案角的核桃在灯焰里映出一小团暖光,他伸手把它攥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