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的土还没化透。
陈默蹲在地头,拿手指捅了一下土层。
上面半寸干了,底下还是潮的,指头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小团湿泥。
他捻了一下那团泥,在指腹间搓开,又土腥味,散在风里,有点涩。
他把泥拍掉,站起来,把搭在田埂上的外袍拿起来抖了抖,披上。
太阳还没升过河岸那边的柳树梢,冷得很,呼出的气是白的。
今天是春耕的头一天。
霍光站在渠口边上,手里攥着一份名单,正在跟几个屯田兵说话。
声音不高,但陈默远远听见了几句,大意是“轮值安排都写在板上了,按你们自己报的来,谁先下谁后下,错不了”。
陈默从田埂上走过去的时候,看见那几个屯田兵的脸色。
一个老兵,三十来岁,脸被风刮得皴了一层皮,腰间别着把短刀。
他看了霍光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耕地,把短刀从腰上摘下来掂了掂,又插回去。
他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蹲在渠沿上,手里攥着一把草茎正掐着玩,没抬头。
“霍将军,”那老兵开口,嗓门不大,但整条田埂上都听得见,“俺们是当兵的。打仗,冲就行。种地这活——俺从小就没下过田,拿刀比拿锄头利索多了。”
霍光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手里那份名单卷了一下,又展平。
“北军的轮值制度已经定了。
春耕期间,每营轮三分之一的人下田,三分之一的人操练,三分之一的人休息。
三个月一换。
你第一轮轮到了,你营里还有人在操练场。
这不是让你放下刀去当农民,是让你把刀暂时收起来,把粮种下去。”
老兵没有反驳,但也没有应声。
他把脸侧过去,往旁边的田埂上看了一眼。陈默知道他在看什么。
田埂上摆着几把旧犁,犁头磨得亮,木柄上沾着洗不掉的黑泥印子。
那是昨天从库房里拖出来的,搁了一冬,铁面上有层薄锈。
陈默走过去,在田埂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直接把外袍脱下来叠了两折搭在田埂的草堆上。
然后把袖子卷到肘弯,走到最前头那把犁旁边,弯下腰,把犁扶正。
他握住犁把的时候,铁面上的薄锈蹭了他一手。
他抓了一把干土搓了一下手心,又握回去。
“霍光,给我牵匹马来。”
霍光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犁是牛拉的,牛还没到。
他转头让人牵了一匹军马过来,套上轭。
马喷了一下鼻子,蹄子在田埂上刨了两下。
陈默扶着犁把,把犁尖对准了田头第一道线。
“走。”
马迈了一步,犁刃切开土。
他跟着走了一步,犁头往下沉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