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街边站了一小会儿,看着手里那包东西。
油纸包着的,不大,方方正正。里头是两封茶叶,不是什么名贵货色,是他前些日子托人从蜀地带的,粗梗老叶,泡出来颜色重,入口涩,但回甘长。
他记得霍光在宫里当值的时候喝过这茶,那回在偏殿外头碰上,霍光手里攥着个粗陶碗,里头泡的茶汤颜色深得黑。
他掂了掂那包茶叶,揣进怀里,往霍光府上走。
霍光住的地方不大,在城东一条偏巷里,门脸窄,两扇黑漆门板,门环是铁的,没有铜的亮眼。
陈默叩了叩门环,里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应。开门的不是老仆,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腰板直,目光先在陈默脸上停了一下,又在他腰上看了一眼。
“找谁?”
“陈默,前来拜会霍大夫。”
那人没让开,回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才侧身让了一条缝。“霍大夫在后院,您稍等。”
陈默在门房里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房不大,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字,墨色新,大概挂上没多久。他看了几眼那个“静”字的笔锋,末笔收得紧,力道集中在最后那一顿上。
脚步声从院子里过来了。霍光出现在廊下,穿了件半旧的深衣,袖子卷到小臂,手上沾着墨迹,看起来刚才在写字。他看见陈默,步子没停,走到门房门口,站住。
“关内侯。”他的语气是平的。“怎么来了?”
“顺路。”陈默从怀里掏出那包茶叶,递过去。“前些日子得了一点蜀地的粗茶,想着你也许喝得惯。”
霍光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没有立刻接。“我喝茶不挑。”
“那你接过去尝尝,不挑的话更好打。”
霍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刚才软了一些,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细纹。他伸手接过油纸包,拿在手里掂了一下。“谢了。”
两人站在门房门口,中间隔着一道门槛。霍光没有让进,也没有送客。他左手拿着那包茶叶,右手垂在身侧,指节上还沾着没干的墨。
陈默开口“霍大夫接掌北军事务,这几日怕是忙得脚不沾地。”
“还好。”霍光的嘴角动了一下。“北军的人认旧主,我来交接,有些事他们不太愿意跟我说实话。”
“正常。带兵的人服气是靠时间服出来的。你才接手三天,他们不给面子,不是冲你,是冲那份情分。”
霍光没有说话。他侧身往院子里让了半步。“进来说。”
陈默跨过门槛,跟着霍光穿过穿堂,到了后院。院子不大,比卫府的后院小了一大半,但收拾得齐整。院角有一丛竹子,刚种不久,根部的土还新着。廊下摆了一张矮案,案上铺着纸,墨砚搁在角上,一支笔横搁在砚台上,笔尖还没干透。
霍光走到案前,把陈默给的茶叶搁在案角。“你刚才说北军的人认旧主,认的是大将军,还是认那块虎符?”
“认的是大将军这个人。虎符是铁打的,人是活的。人打过仗、带过兵、跟他们一起吃过风沙,那些东西比虎符管用。”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让他们认我?”霍光坐下来,仰头看着陈默。他的目光是认真的,没有试探,像在问一个他真的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陈默在他对面的墩子上坐下来。“你不需要让他们认你。你只要让他们知道你认得清自己——你接的是差事,不是大将军的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