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天亮前就醒了。
醒了之后也没起来,躺了一会儿,把今天朝会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闭上眼睛又睁开,窗纸已经泛了青。
他坐起来。
案上搁着一卷画好的图,昨晚最后检查了一遍,又用布包好。
还有一卷写好的竹简,《朔方屯田疏》,每个字都磨了两遍。
他拿起那卷竹简掂了掂,手感对了。
他走到铜盆前,掬了把凉水拍在脸上。
水顺着下巴滴到领口,湿了一片。
他拿巾子擦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深衣。
袖子挽到腕上又放下,调整了两回。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街上卖早食的摊子冒着白汽,他经过的时候停了停,要了两个胡饼,边走边吃。
饼还热,烫得他换着手拿,咬一口吹一口气。
宫门口已经有人等了。
武官的队列排得不算长,他站到自己该站的位置上。
他前面站的是个老校尉,转过来跟他点了一下头,陈默也点了一下。
他后面站的是个他不认识的人,年轻,面生,深衣穿得周正,腰间挂着一块青玉佩。
那人看见陈默回头,拱了一下手。关内侯。
陈默没立刻回应。
他看了那人一眼,年纪大概二十出头,嘴唇薄,下颌收得干净。站姿很稳,手搭在腰带上的位置比一般人高半寸。他
见过这张脸吗?没印象。
你是——
光禄大夫霍光,今日轮值朝会。那人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不笑的那种,就是嘴角比平时抬了半度。昨夜陛下看过侯爷的屯田疏,让我今日多听一听。
陈默点了一下头。他又看了霍光一眼。这人说话不急,每个字都落得稳,但语气里没骨头,软硬适中。
陈默把脸转回去,站好。
朝会开始。前面几件事报得平平,陈默站在队列里等着,左手在袖子里慢慢捏着核桃。核桃已经被他盘得温了,他捏一下,松一下。
——臣有本上奏。
陈默出列。他手里捧着那卷竹简和布包好的地图,走到殿中央,拱手。陛下,臣陈默,谨呈《朔方屯田疏》一册,附河套舆图一卷,敢请陛下御览。
内侍过来接了,捧上去。
武帝接过来,先翻了图,然后看竹简。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竹简翻动的声响。
武帝看完了。他抬起头,把竹简搁在案边。你这份疏,写了多久?
从漠北回来开始写,前后改了三稿,今日呈上的是第四稿。陈默说。
第四稿,跟前三稿比,改了哪?
陈默顿了一下。第三稿写的是宜屯田以固边,第四稿写了具体的粮产数和驻军兵额,每一处屯田点距水源有多远,筑垒需要多少人工、多少工期,都列了。
武帝的手指在竹简边缘上敲了两下。他没说话,但也没把竹简推开。陈默注意到他的手在竹简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看别的东西都长了一点。
然后有人出列了。
是个年纪大的朝臣,姓什么陈默没记住,灰色的袍子,领口的颜色褪得白。
他拱手说话的时候,声音带着点沙哑。陛下,朔方屯田一事,臣以为不宜仓促推行。边军驻防以骑兵为主,骑兵贵在机动,若在河套广设屯田点,兵士既要耕种又要操练,尾难顾。祖宗之法,边郡以战养战,不事农桑,此乃数十年之成例——
武帝听着,没有说话。
陈默站在那里,等老者说完了,他才开口。老大人所言有理。但河套之地水草丰茂,若只用于放牧不用于耕种,是暴殄天物。
老者皱眉。陈参军此言差矣。若边军分心农事,匈奴一旦来犯——
老大人,河套距离匈奴左贤王部所在已远。漠北一战后,单于遁走,匈奴残部退回漠北深处。河套至漠北的间隙地带,若无驻军,便空着。空着的地,要么被风沙吃掉,要么被别人占了去。与其让它空着,不如种上粮食。
种了粮食,谁来守?
种的人来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