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陈默从府里后门出来。
他没走大路,拐进旁边一条窄巷,贴着墙根往东走了两条街。
街上还有几家铺子没上门板,油灯昏昏地亮着,他低着头,步子不紧不慢,混在零零星星的行人里头。
桑弘羊约的地方在城东一处小酒坊,门面不大,幌子上写着“刘家酿”三个字,墨迹旧了,边上还缺了一角。
陈默推门进去,里头只有两桌客人,一桌坐了个喝闷酒的老汉,另一桌空着。
掌柜的在后头打盹,听见门响抬了下眼皮,又闭上了。
桑弘羊坐在最里头的角落,面前摆了一壶酒、两个碗,碗里都满上了。
他穿了件灰褐色的便袍,领口松着,跟朝上那身官服判若两人。
看见陈默进来,他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对面。
陈默坐下来,把碗端起来闻了一下。
酒不算好,有股糙味。
他抿了一口搁下。
“你府上那棵槐树底下是不是该清一清了。”桑弘羊先开口,声音不高,像聊闲天。
“有人在墙外头蹲了两天了。”
陈默端碗的手没停。
“哪边的人?”
“不知道。反正是穿短褐的,不像是体面人的路子。”
桑弘羊拿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搁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最近走动得多,动静大了,有人盯上不奇怪。”
陈默把碗放下。“陛下最近怎么样?”
桑弘羊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停顿了一下。
他把筷子搁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夜不安枕。”
“多久了?”
“大军入城之前就开始。说是梦见先帝,醒来一身汗。有时候半夜起来在偏殿踱步,值班的内侍说,陛下嘴里念叨‘攘除匈奴’四个字,来回念,念到天快亮才歇下。”
陈默的左手搁在桌面上,拇指按住食指指节,慢慢压了一下。“先帝梦里头说什么?”
“没人听见。”桑弘羊端起碗来喝了一口。“陛下不说。但第二天早朝的时候,他的脸色你知道的——该笑就笑,该赏就赏,只是那层笑啊……”
他搁下碗,拇指在碗沿上刮了一下。
“薄了。”
陈默坐着。
酒坊里那老汉起身走了,门帘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掌柜的换了个姿势打盹,呼噜声起来了,低低的。
“他在怕什么?”陈默问。
桑弘羊没接这个话。
他看着陈默,目光里有东西在转。
“你打了胜仗回来,该高兴的事。可你今晚坐在这儿问我这个——你也在怕什么。”
陈默的手从桌面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桑兄,漠北这一仗打完了,我回来之后做了几件事。
让功、交兵权、压住自家人的脾气。
你都知道。”
“我知道。”
“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桑弘羊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放下的时候,碗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微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