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到得早。
天还没大亮,宫门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滑脚。
他站在武官队列末尾,等着宫门开。
前头几个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他模模糊糊听见几个字,又听见有人咳嗽了一声,话头就断了。
霍去病站在他前头三四个人的位置,深衣穿得齐整,领口扣到了最上。
难得没笑。
站在那儿,左手搭在剑柄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剑鞘的边。
朝会开始了。
百官鱼贯入殿,按品级站定。
陈默的位置靠后,武官那一排中间偏后,抬头能看见前面几排人的后脑勺,再往前,是御座后面那张高高的屏风。
今天的朝会跟往常没什么两样,户部报了几处郡县的赋税,太常提了一嘴秋祭的安排,然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御史大夫出列了。
那人姓赵,瘦长脸,下颌一把山羊胡。他手里攥着一卷奏疏,出列的时候步子不急不慢,走到殿中央,拱手。
陛下,臣有一事上奏。
武帝靠在御座上,手里捏着一枚玉环,转了一下。
臣弹劾骠骑将军霍去病,漠北之战中斩杀过重,有伤天和。
殿里刷一下静了。
那安静来得快,像门被风吹上,声音全闷在里头。
陈默看见霍去病的后背僵了一下。
御史大夫把奏疏展开。
漠北一战,骠骑将军所部斩七万余级。
七万余级——陛下的心腹之患是匈奴,可七万条命,其中有老有少,有不战而降者。
骠骑将军下令一概斩杀,不留活口。
臣以为,此为杀伐过重,有损我大汉仁德之政。
他说完了,把奏疏合上,退回去站着。
殿里没人说话。
有人低头看靴尖,有人拿袖子挡着嘴咳了一声。
陈默站在后头,能看见前排几位老臣的肩膀,绷着。
霍去病往前迈了一步。
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殿都听得见。
漠北之战,臣所部斩七万级,其中大半是精锐骑兵。
匈奴以骑射立国,骑兵就是他们的根。斩了他们的骑兵,他们就断了牙。至于有老有少——
他停了一下。
战场上,刀枪不长眼。
御史大夫接话骠骑将军的意思是,为了打赢,什么手段都使得?
我是说——
行了。
武帝的声音,不大。
霍去病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殿里又静了一息。
陈默站在后面,视线越过前面几排肩膀,落在武帝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