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城门开了。
不是慢慢开的那种。是两扇包铁皮的大门吱呀呀往两边推,门轴转动的声响传出去老远。紧接着里头涌出来一队羽林,个个铠甲擦得锃亮,沿着御道两排站开,枪尖朝天,日光一打,白花花一片。
长安城里已经热闹好几天了。头天晚上就有百姓在城门口守着,听说大军今早入城,半夜就有人铺了席子占地儿。等陈默他们过了灞桥,路上已经挤得走不动了。两侧的墙头、屋顶、树杈上全是人,连城门楼子的墙根底下都蹲了一溜,也不知道怎么爬上去的。
陈默换了身干净的军袍。昨夜洗了把脸,今早又拿湿布擦了脖子和耳后。头拿木簪别住,下巴刮了一遍,但刮得不干净,手摸上去还有茬。
核桃在左手里没转。攥着。
卫青在车里。出前陈默过去掀帘子看了一眼,见他穿了朝服,领口扣得严实,脸色比昨天又白了一层。陈默问要不要再歇一刻,卫青摆了摆手,说走。
霍去病在前头。他换了崭新的铁甲,肩吞是虎头纹的,阳光底下亮得刺眼睛。他从昨天夜里就开始兴奋,晚饭多吃了半张饼,今天早上天不亮就在院子里遛马,把马都遛烦了,拿蹄子刨地。
队伍慢慢往前挪。过了外郭的坊门,御道变宽了,两侧的百姓被羽林拦在红线后头,但声音拦不住。欢呼声像水一样漫过来,一波接一波。
——卫将军——霍将军——
——打了胜仗回来了——
——好!好!好啊!
有人在喊好,有人把手里布巾扔起来,有人小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使劲拍巴掌,啪啪啪地响。
陈默坐在马上,腰板挺着。嘴角挂着一点弧度,够了。
但他的眼睛在动。
先看城楼上。长安正门那座城楼高得很,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铜铃,风吹过来叮叮响。楼上站了人,看不清脸,但能看出好几排。最前面那个身形他认得。大氅深色,头上冠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铸进去的铜像。
汉武帝。
旁边还有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开。远远看过去,是一片颜色深浅不同的官袍。
陈默的目光在武帝那里停了两秒。
太远了,看不清表情。
他又看两侧。百官在城门两侧列队,武官在东,文官在西。武官那边有几个他认识的脸,打过照面的。文官那边——他的目光扫过去,停在一个穿深绯色官袍的人身上。那人站得靠前,瘦长脸,下颌有须,手拢在袖子里,嘴角挂着笑。
桑弘羊。
桑弘羊也看见他了,微微点了下头。
陈默也点头。幅度不大,但够了。
他的目光继续扫——文官队列里还有几个人,他不认识,但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让他后背的汗毛又竖了一下。不是热情。是一种打量。像掂量一匹马的牙口那种打量。
陈默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的马脖子上。
这时候队伍最前面已经靠近城门了。霍去病在马上挺得笔直,虎头肩吞被日头晒得烫,他毫不在意。他笑着向两边的百姓挥手,一挥手,那边就爆出一阵尖叫。
霍骠骑——
封狼居胥——
看这边!看这边!
霍去病真就扭过去看,冲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了下眼睛,妇人嗷一声捂着嘴,脸通红。
陈默在后头看着,嘴角那一丝弧度没变。但他的右手拇指在缰绳上蹭了一下,那道旧裂口又开始痒。
队伍到了城门下。
乐声响了。编钟、笙、竽、鼓,一套完整的卤簿仪制,鼓点敲得人胸口震。羽林枪尖一齐往下一顿,在石板地面上磕出整齐的一声。
汉武帝从城楼上下来了。
不是走下来的。是顺着台阶——那台阶宽得很,三四个人并排都宽裕——一步步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大氅在身后拖着,被风撑起来又落下。
百官跟着,哗啦啦一片,像潮水一样跟着涌下台阶。
陈默翻身下马。动作利索,但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一软——他自己知道,四个多月的马背生活,腿筋还没完全缓过来。
霍去病也下了马,比他快半步。少年的靴子踩在地面上啪地一响,铁甲哗啦一声。
卫青的车停了。帘子掀开,卫青扶着车辕自己下来。陈默眼角余光扫到他的动作——左手抓得紧,右手搭在车沿上撑了一下,才站稳。
武帝走到了城门口。距离他们二十步左右,站定。
陈默这下看清了。
武帝面带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很标准,眼角有两道细纹,是笑出来的。他站在那里,左肩微微前倾——那是他看人时的习惯姿态。
但陈默的视线往下挪了半寸,落在武帝的眼睛上。
眼睛在笑。
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像深冬结了薄冰的河面,表面在流,底下不动。
陈默的左手拇指在核桃上按了一下。
武帝开口了,声音洪亮,半条御道都能听见大将军、骠骑将军,率军北征,大破匈奴,封狼居胥,扬我大汉国威——
百官跟着附和陛下圣明——
百姓也跟着喊,不知道谁起的头陛下万岁——一大片人跟着喊起来,声浪拍在城墙上又折回来,嗡嗡地。
武帝抬手往下压了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