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走了四天,已经看不见那片沼泽了。
草原在面前铺开,望不到头。
沙地渐渐变成了草甸子,踩上去软了些,马蹄落地的时候不再扬起灰,而是压出一层浅浅的草印。
陈默骑在马上,左手搭着鞍头,偶尔在伤口绷紧时换个姿势。
疼归疼,但已经不像头两天那样让他走神了——伤口正在结痂,边缘痒,他隔着袖子按了一下,又放下了。
天是灰蓝色的,云不多,几朵薄薄的挂在天边,一动不动。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草籽和干土的气味,干燥的,空旷的。
远处的地平线平平地铺开,没有山,没有树,天和地在远处融成一道模糊的灰线,像被水洇湿过的纸边,边缘毛了。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直到马自己走偏了小半步,他才拉了一下缰绳,把方向扶正。
卫青骑着马从后面跟上来,并排走了一阵,两人都没说话。
马走着走着,蹄子落地的节拍慢慢合在了一起,你一下我一下的,分不出谁先谁后了。
旁边有士兵扛着捆扎好的帐篷布从他们马前经过,走得满头是汗,步子有些拖。陈默侧头看着他走过去,又转回来看着前方。
“在想什么?”卫青问。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缰绳在掌心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松开之后慢慢回弹。
“我在想,这场仗打完了,以后的人会怎么记它。”
“史官会写的。”卫青的语气很淡,不像安慰,像在陈述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太史公那边应该已经有人在整理了。”
“史官写的是大事记,哪年哪月、谁打了谁、斩多少、俘虏多少。”陈默说,“但那些士兵走在路上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们冻得睡不着的时候在说什么,在最后一刻有没有喊谁的名字——那些东西不会写进去。”
他没有转头,目光还在前方那道灰线上。
“我想写一本书,把这场仗从头到尾记下来,从出塞那天开始写,写到班师。
不写大话,就写看到的东西。
那口李牧留下的井,那些在雪地里冻硬了的脚印,还有那天晚上杀马充饥的时候,火堆旁边的烟是什么味道的。”
他说得很慢,每个词都在嘴里含了一下才放出来,像在挑选沙粒中能用的石子,一粒一粒地放入掌心。
卫青沉默了一阵。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他肩上的披风边沿吹得翻了一下又落下来。
“那可不轻省。写书比打仗累人。”
“打仗是别人推着你走,写书得自己坐得住。”
“你坐得住吗?”
“不知道。”陈默说,“但总得试试。”
“你写完了,我给你写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