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才跟上去,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些的布条,重新缠在左臂上,缠了两圈,用牙齿咬住布条一端打了个结。
布条很快又湿了,但血没有再淌到手上。
弩车在土坎后面停稳了,六架一字排开。
弩手正在装弦,弓臂被绞盘拉弯的时候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旁边一个老兵捧着箭匣蹲在地上数箭,嘴里默念着数目,数到第十支的时候又倒回去重数了一遍。
陈默走过去的时候,最前面的弩手正在调整射角——他单膝跪地,把弩身微微抬起来,让准星对准那面旗的旗杆。
风还在从北边吹过来,旗面鼓着,旗杆被拉出一道微弯的弧度。
“能打到吗?”陈默问。
“能。”弩手说,“但旗杆在晃,得等风。”
弩手没动,视线还盯着那道准星线。
他在等风向。
风又刮了一下,旗面鼓起来,旗杆弯下去的弧线加深了一些,然后又弹回去,带着整根旗杆轻轻颤了几下,在高处的空气里留下一层晃晃悠悠的轮廓。
等那阵晃动慢慢收住,弩手扣下了扳机。
弩弦弹开的声音是干涩的,短促的,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皮绳被剪断了。
然后他听到了那支箭钉入木头的撞击声——隔着一整片战场传过来,隔着喊杀声和马蹄声,隔着盾牌磕碰和刀剑相撞的嘈杂。他看到旗杆在高处微微晃了一下,但没有断。
“再来。”陈默说。
第二支箭飞过去了。
紧接着是第三支、第四支。
弩箭一支接一支地从土坎后面升起来,划出一道道低平的抛物线,落在那面黑色旗帜的周围。
陈默蹲在弩手旁边,透过土坎边缘的缝隙往那边看——旗杆上已经扎了好几支箭,箭尾露在外面,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旗杆根部已经开始出现裂痕,像一根木头被反复敲击后从内部绽开了。
第五支弩箭飞过去的时候,旗杆晃动了一下。
那种晃动跟之前不一样,幅度更大,方向也更偏。
他看到旗杆的上半截正在慢慢朝一侧歪过去。
那面黑色的旗面还鼓着风,但旗杆已经支撑不住了。
旗杆断了。
上半截连着旗面一起从高处落下来,先是斜着往下坠,然后在半空中被风兜了一下,翻了个个儿,那面黑色的旗裹着旗杆一起砸在了地上。
旗面落在地上的时候还翻动了一下,像被打翻的布匹在扫过的风里慢慢舒展开。
陈默站起来,从土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到旗杆落地后扬起一小片灰,烟雾正从他们冲垮的营寨边缘渗过来,贴着地面缓慢地漫向那面正在展平的黑色旗布。
风在营寨废墟之间穿行,把碎布和断裂的箭杆吹得到处都是。
匈奴人已经不在那里了,只剩下那面落地的旗,还有被旗面半遮半掩的旗杆断口露着白色的木茬。
霍去病在远处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带过来,听不清是什么,但语气里的意思很清楚。
陈默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转身往后走了两步,靴子踩在一截烧焦的木头上,脚底滑了一下又站稳。
远处那面旗落在地上的声音被战场上的其他动静盖住了,但他一直记得那个画面——黑色旗面平摊在灰白色的沙地上,中间的白色狼头朝上仰着,嘴张着,像在对着天空吼,但已经不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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