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响起来的时候,陈默正站在中军队列的最前方。
声音从身后传来,先是东边霍去病部的方向,低沉的,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硬东西贴着地面往前推。
然后是南面本阵的号角接上去,一前一后,两股声浪在平原上空撞在一起,激出嗡嗡的回声。
那声波顺着地面传过来,透过靴底,沿着小腿往上爬,把整个人裹进那种低沉的震动里。
脚底下的沙粒在跳,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下翻出来。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
卫青站在中军高台上,手里举着一面红旗。
旗面在晨风里猛地展开,翻了一下,朝前指出去。
晨光从卫青背后铺过来,把他整个人镶成一道暗金色的边,旗杆在他手里稳得钉在地里。
陈默转回头,把天子剑往前一推。
走——
中军的步卒开始动了。
前排是盾牌手,盾面朝前,盾沿抵着地面,排成一条铁线。
陈默走在第三排的侧面,身后一万多人的脚步声碾过来,踩在冻硬的沙地上,成了一片巨大的、持续的低吼,把风声都盖了下去。
风里卷过来的味道很杂。
尘土、干草、牲口粪便的干渣子,还有一丝淡淡的烟味,从匈奴营寨那边飘过来的。
从南面到匈奴营寨,大约两里路。
陈默在心里数着步,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脚。
四百步,五百步,六百步。
身后有人在喘。
隔着甲片也听得到,粗重的,压着嗓子,像一头牛被勒住了脖子。
他侧头扫了一眼旁边那个年轻的盾牌手,嘴唇闭着,下巴绷得白,握着盾牌的手指关节也是白的,指节像五颗石子嵌在木柄上。
陈默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前面。
七百步。
前方传来一声哨响——短促的,尖锐的,从匈奴营寨的方向刺过来,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把风声和脚步声同时截断了。
陈默瞳孔一缩。
盾——
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前排的盾牌手还是听见了。
他们同时蹲低,盾面往上一抬,上面的盾沿搭在前排的盾顶上,一层一层叠上去,像一片铁壳子从地面长起来,把下面所有人罩了进去。
盾牌边沿扣在一起,密密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整个方阵变成一只伏在地上的硬壳甲虫。
第一声箭矢撞击盾面的声音传过来。
砰。
闷的,不像金属碰撞,像拳头砸在厚木板上。
隔着盾面传来的震感让陈默握剑的手指麻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密起来了,噼噼啪啪像冰雹砸房顶,箭矢从上方倾泻下来,有的从盾牌缝隙里穿过去,扎在后面的沙地上,噗地一声入土半截。
有人骂了一句,带着荆楚口音的脏字,后半截被他自己咬碎了咽回去。
陈默蹲在盾阵里,靴子边就插着一支箭,箭尾还在颤。
他低头看了一眼,箭杆上沾着的灰白色干泥,是草原上旱透了的那种土。
他记下了。匈奴人有备,箭是提前备好的。
盾沿再压半寸,不留缝——
前排那个年轻盾牌手肩膀往下一沉,盾沿抵着地面又吃进去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