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军,午时到未时。”
“辎重营,未时到申时。”
“后卫营,申时到酉时。”
“中军和斥候营,酉时之后。”
他说完,抬头看了一圈那些校尉的脸。“每个营轮流来,取完把令牌带回营,交给下一营。明天轮换顺序。令牌在,水就在。令牌不在,不许取。”
一个校尉开口了“那要是有人偷令牌呢?”
“令牌上刻了营号。偷了也用不了。”
“要是有人不按时间来了呢?”
“不来,今天就没水了。排队等明天。”
没人再问了。他们各自上前拿了自己营的牌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前锋营那个校尉掂了掂手里的木牌,在上面呵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毛刺。然后揣进怀里走了。其他人也散了。
陈默还蹲在溪边,把那二十块牌子剩下的几块收拢了,放在膝盖上。太阳晒得后颈烫,他的手指上全是木屑,一搓就掉。
霍去病还蹲在旁边,拿了一块剩余的木牌翻了翻。“要是有人提前来,你怎么办?”
“该打打,该罚罚。”
“打完了呢?”
“打完了再来。”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木屑,“规矩定了,就得有人盯着。”
霍去病也站起来,把那块木牌扔回石头上“那这个活儿谁干?”
“我。”
当天下午,溪边的秩序就变了。前锋营的士兵拿着令牌来了,不挤不抢,排成一队。前面的蹲着喝水,后面的站着等。喝完的人把自己的水囊灌满之后退出来,下一个补上去。
陈默站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手背在身后。他看着那队伍,像一列蚂蚁,规规矩矩地往前挪。
有人取完水经过他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走了。
到了换防时间,前锋营的校尉把那块木牌交给了左军的校尉。左军校尉接过来的时候也看了看上面的刻字,没说话,揣进怀里。
第二天早晨,辎重营的校尉来找陈默,手里攥着那块木牌,正面已经被磨得亮了,边角也圆了。
“陈参军,牌子有点打滑。”
“换一块。”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块新的,是昨晚刻的。两个校尉面对面站着交换了木牌,像交接什么大印一样,都双手递的。旁边几个士兵看着,没笑。
到了第三天,溪边已经没人挤了。各营按令牌上的时辰来,取完走人。地上还是湿的,但脚印整齐了。水声还是一样叮叮咚咚地响,跟第一天没区别。
傍晚的时候陈默蹲在溪边洗手,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把泥冲走了。背后有脚步声,很轻,但靴子踩着砂砾,沙沙响。
卫青站在他身后,手里拄着一根削过的木棍。他没蹲下来,就站在水边,低头看着那道溪流。
“今天的情况怎么样?”
“排好了。”陈默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没人抢,没人吵。”
卫青点了点头“你那个牌子,是个办法。”
“暂时的。”
“暂时用住了就行。”卫青说,“等人习惯了,牌子收回去也行。但你得有东西管住他们。”
陈默没说话。
卫青顿了一会儿,又道“陈默。”
“嗯。”
“你这治军,严而有恩。”
陈默站在溪边,水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的。他的手还湿着,垂在身侧,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沙地上洇开一个小点,又一个小点。他低头看了看那些湿点,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营地。帐篷之间,有人正提着水桶往各自营区走。桶里的水一晃一晃的,在暮色里闪着碎光。
他没回话。但手垂下来的时候,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大腿侧面的布料,像是要擦干手上的湿,又没真擦。
风又凉了些。
他蹲下来,把手上最后一点水汽拍在膝盖上。然后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帐篷里去。
那片溪流还在淌,声音不大,但一直没断。水从石缝里渗出来,顺着河道往下,不知道还要流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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