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碰到了一层软软的东西,滑腻腻的。他往下一按,陷进去了。
水。
从那个手指洞里渗出来了。细小的,清亮的,先是一丝丝地往外冒,然后像被捅破了的皮囊一样,咕嘟一声涌出来,泥浆被冲开,清水打着旋儿往上翻。
坑底的人先是没反应过来。有人站着看那汪清水从泥里往外涌,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一只手去接。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滴在鞋面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水,嘴巴动了动,没说话,突然扭头朝坑上面吼了一声。
“出水了!”
上面的人往下探头。
水已经涨到了脚踝,清亮亮的,反着天光,把坑底的泥照得清清楚楚。
陈默站在水里,靴子湿透了,裤腿湿了一半,凉凉的。他低头看着那股水还在往外冒,细小的气泡从泥缝里钻出来,在水面上炸开,咕嘟咕嘟的。
他撑着膝盖爬上去。绳子握在手里的时候,掌心湿滑,攥不太紧。李敢从上面伸手拉了他一把,他翻出坑沿,在地上坐了一下。
水桶吊下去了。摇上来的时候,桶里满满一桶清水,在阳光下白晃晃的,像一桶碎银子。
李敢端了一碗过来。
陈默接过来,碗沿贴着嘴唇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味道——泥腥味,但下面是干净的,清甜的。他喝了一口,舌头碰到凉水的那一瞬间,干裂的伤口疼了一下,然后就没了。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一直淌到胸口,像吞了一块冰。
他放下碗,嘴角还挂着水珠子。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站起来。
士兵们已经围上去了。桶一桶一桶地往上提,倒进锅里,架火,烧开。水汽升起来,白蒙蒙的,在阳光里亮得晃眼。
霍去病挤开人群走进来,衣服前襟湿了一片,嘴角还在滴水。他走到陈默面前站住了。
“老陈。”
陈默抬头看他。
霍去病张开嘴,要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他把手伸出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陈默身子晃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也蹲下来了,看着那口刚清出来的井,井水已经满了大半截,亮亮的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云。
“这水……”霍去病说了一句,又咽回去了。
“怎么?”
“没什么。”霍去病伸手舀了一把水,又喝了一口,“我就是想说,你这个人,我服了。”
陈默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没听见就算了。”
“我听见了。”陈默说,“但我想听你再讲一遍。”
霍去病把手里剩的水泼在陈默靴子上,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还走不走?”
“走。”
“往哪走?”
陈默抬起头,看了一眼北边。水汽在风里散着,湿漉漉的,贴在脸上。
“那边。”
霍去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他收回视线,又看了那口井一眼。
“行。”他说,“那就走。”
他走了,靴子踩在湿泥地上,噗嗤噗嗤的。
陈默还蹲在井边。他把手伸进井水里,搅了一下,水面上的倒影碎了又聚拢,聚拢又碎了。水从指缝间漏下去,凉丝丝的,顺着掌心往下淌。
远处的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白汽一团一团地往上翻。有人在笑,粗哑的,带着呛水的咳嗽。
陈默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在裤腿上擦干。然后他站起来,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北边的地平线还是灰蒙蒙的,混着热浪,看不清有什么。但他知道,那边还有更长的路。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回帐篷。摊开羊皮纸,在今天的行军日志旁边画了一个圆圈,标注了一行小字。
“枯胡杨林,地下四丈得水,可补全军人马三日之用。”
写完,搁下炭笔,揉了揉眼睛。
手又开始抖了。
他按住手腕,等它停下来,然后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
外面有人在唱歌。调子歪歪扭扭的,听不清词,但能听出来是高兴的。
陈默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嘴角没动。但手松开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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