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帐外的风停了,虫也不叫了,整个营地陷进一种奇怪的安静里。
陈默还醒着。
案上摊着三卷羊皮纸,一卷是行军路线图,一卷是水源分布图,还有一卷空白的,等着他往上填。
他手里攥着炭笔,笔尖在纸上悬着,没落下去。
脑子里在算。
五万人。
一天吃多少粮食?
一人一天两斤,五万人就是十万斤。
十万斤粮食,运到漠北,走多远?
从定襄出到现在,已经走了三百多里。后面的补给线拖了一千多里长,沿途要经过三个郡,十几个驿站,中间还有一片戈壁滩。
他闭上眼,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哪个驿站能存粮?
哪个路段容易出事?
哪片区域有水源可以补给?
哪段路需要加派护送兵力?
一条一条,像珠子一样串起来。
他睁开眼,笔终于落下去。
在李敢端来的热水凉透之前,他已经画完了第一张——补给线总图。
从定襄到前锋营地,每个驿站标出来,每条岔路标出来,每段路的路况备注写在旁边。
写完之后,他端起来吹了吹墨,晾在一边。
拿第二张纸。
后勤官掀帘进来了。
四十多岁,姓周,圆脸,胡子修得整齐,一看就是管账的好手。
“陈参军,您还没睡?”
“睡不着。”
周后勤走过来,看到案上已经画好的那张图,愣了一下。
“这是……”
“补给线总图。”陈默头都没抬,“你看看。”
周后勤拿起来,凑到烛火边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陈参军,您这图……太细了。”
“细不好吗?”
“不是不好。”周后勤放下图,“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边你标了驿站存粮三千石,可万一那边遇上沙暴,粮食运不上去呢?万一匈奴截了道呢?万一哪个驿站被烧了呢?”
陈默没说话。
周后勤叹了口气“打仗这回事,变数太多。你把计划做这么死,到时候一个环节出了岔子,整条线都崩了。”
“所以我才要做计划。”陈默放下笔,看着他,“不做计划,出了岔子连补救都来不及。做了计划,知道哪里会出问题,提前想好怎么办。”
周后勤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
陈默把第二张纸铺开“你刚才说的,沙暴、匈奴截道、驿站被烧,我都想过。沙暴来了走备用路线,匈奴截道加派护送兵力,驿站被烧就从前一个驿站提前转运。每条路都有两条备选方案,写到第三张纸上。”
周后勤沉默了。
陈默继续画。
第二张是重点补给点详图。
每个补给点的位置、储量、守卫兵力、存粮品类,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画到第五个补给点时,手开始抖。
不是怕的那种抖,是累的。
他按了按手腕,等它停下来,继续画。
“陈参军,您得歇歇了。”周后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