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按在定襄城的城门砖上。砖是青灰色的,被风沙磨得光溜溜的,砖缝里嵌着干泥,泥裂了,一抠就碎。指甲缝里塞着灰,黑乎乎的。
城门洞开着,外头黑压压的全是人头。百姓挤在道两边,有人举着干饼,有人举着枣子,有人举着酒碗。碗里的酒洒了,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圈。
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举着旗子,旗子上写着“汉”。旗子被风吹得噼里啪啦响。
“大将军!大将军出来了!”有人喊。喊声从人群里炸开,嗡嗡嗡,像捅了马蜂窝。
卫青骑在马上,走在最前头。战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领口磨破了,线头露出来。他挺着腰,可肩膀在抖。咳嗽,咳得不重,闷闷的。手攥着缰绳,指节凸起来。
陈默骑在他旁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地,土扬起来。
“青兄,你不该来。”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按在腰间的天子剑上,剑鞘凉,冰手。
卫青没看他。“不该来也来了。”
百姓往马前挤。一个老人扑通跪下,头磕在地上砰砰响。“大将军,小人儿子在您军中,您一定要带他回来啊。”卫青勒住马,马停了。他低头看着老人,老人的手撑在地上,手指头粗,骨节大,指甲缝里塞着泥。
“你儿子叫什么?”
“赵大牛。”
卫青点头。“记住了。”他催马,继续走。老人跪在地上,没起来。后头的人挤上来,差点踩到他。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在身后,灰蒙蒙的。城墙上的旗子耷拉着,没风。城门洞黑黢黢的,像一张嘴。他转回头,盯着前头的路。路是黄土路,被车马碾得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去,颠一下。
霍去病从后头赶上来。踏雪跑得快,蹄子扬起来的土糊了陈默一脸。他勒住马,跟陈默并排。
“老陈,你刚才回头看什么?”
“看长安。”
“舍不得?”
陈默没回答。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核桃没了,给了李广。怀里空空的,他摸了摸胸口,摸到天子剑的剑柄,剑柄上的绳子扎手。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回不来了。”
霍去病盯着他,盯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
陈默没理他。催马,往前走。
大军出了城。步兵,骑兵,辎重车,排成长队。旗子飘着,刀举着。车轮碾过黄土,吱呀吱呀。士卒们的脸晒得脱皮,嘴唇干裂,可腰杆挺直。走得快,靴子踩在地上,噗噗噗。
走了二十里,陈默勒住马。回头。长安城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道灰线,在天边。灰线越来越淡,最后融进土里。
卫青也在回头。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咳嗽,咳得比刚才重。弯着腰,手捂住嘴。指缝里渗出血,红。陈默伸手扶他,他推开。
“没事。”
“青兄,你咳血了。”
“咳了几年了。死不了。”
陈默不说话了。手按在剑柄上。剑柄硌手。
太阳爬到头顶。晒得头皮烫。陈默脖子晒脱了一层皮,一碰就疼。他用手摸了摸,皮翘起来,撕下一小片,贴在手指上。
队伍停下来歇息。士卒们蹲在路边,啃干饼。饼硬,啃一口,嚼半天。有人从皮囊里倒水,水倒进嘴里,漏出来,滴在地上。
卫青坐在一块石头上。石头是青灰色的,被太阳晒得烫。他坐上去,挪了挪,没挪好。陈默蹲在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卫青。饼硬,掰的时候渣掉下来,落在土里。卫青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
“默弟。”
“嗯。”
“此战之后,你想干什么?”
陈默嚼着饼,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嚼了半天,咽下去。噎得眼泪出来。不是哭。
“归隐。”
卫青愣了。饼停在嘴边,没咬。
“归隐?你才多大?”
“三十了。”
“三十归什么隐?我六十还在打仗。”
陈默低下头。手按在地上。土热,烫手。指甲缝里塞着灰,黑的。
“青兄。我累了。从河西到漠北,从漠北到长安。打不完的仗,杀不完的人。我想找个地方,种地,读书,盘核桃。”
卫青没说话。把饼塞进嘴里,嚼。嚼了很久。咽下去。
“行。打完仗,你归隐。我替你上折子。”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卫青的脸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可眼睛亮。
“青兄,你不留我?”
“留不住。留住了,你不高兴。不高兴,打仗也不用心。”
陈默不说话了。
队伍又动起来。走了三十里,天黑了。扎营。帐篷搭起来,一顶一顶,灰白色的。火堆点起来,火苗跳,火星子飞上去,灭了。士卒们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肉,烤。肉滋滋冒油,香味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