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按在竹简上。
竹简堆了半人高,一捆一捆,用麻绳扎着。麻绳是新的,白,扎得紧,勒进竹片里。
他用刀割开一捆,绳子断了,竹片散开,哗啦。墨味冲出来,混着竹子的青气,还有浆糊的酸味。
竹片上写着字。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
地理,水源,扎营,粮草,行军度,马匹换乘,伤病处置。每一个条目都标着数字,一,二,三,四,一直编到三百。
他拿起一片,对着油灯看。灯芯烧得黑,火苗跳,光照在竹片上,字迹反光。
桑弘羊蹲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片竹简。他看了几行,皱眉。眉头拧成疙瘩,额头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陈默,你这写得太细了。哪里扎营,哪里取水,一天走多少里,马吃多少料,全写死了。战场上瞬息万变,哪能照着书打?”
陈默没抬头。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放在案上。核桃壳上的纹路磨平了,亮得反光。
“不写死,就会乱。一乱,就要死人。”
桑弘羊把竹简放下,竹片磕在案上,啪。他站起来,走了两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又走回来,蹲下。
“我知道你是好意。可你有没有想过,照着这个打,将领不会打仗了。什么事都翻书,翻到了再做,敌人早跑没影了。”
陈默抬起头,盯着他。油灯的光照在脸上,半明半暗。
“桑兄。漠北不是河西。河西有路,有水,有城。漠北什么都没有。走错了,渴死。走慢了,饿死。走快了,马累死。不写清楚,怎么打?”
桑弘羊不说话了。他蹲在地上,手按着膝盖。指甲缝里塞着墨渍,黑的,洗不掉。
卫青靠在胡床上,腿上盖着毯子。毯子是旧的,布磨薄了,透光。他咳嗽了一声,咳得不重,可肩膀在抖。
“拿来,我看看。”
陈默抱起一捆竹简,走过去,放在卫青旁边。卫青拿起一片,凑近油灯。字小,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手指摸着竹片上的刻痕,一笔一划。
“这是你写的?”
“嗯。写了三个月。”
卫青把竹片放下。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敲。一下,一下。
“桑弘羊。”
“在。”
“你说太细。我问你,打仗靠什么?”
桑弘羊愣了。“靠……靠将帅临机决断。”
“临机决断,靠什么?”
桑弘羊不说话了。
卫青睁开眼。“靠经验。经验从哪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可爬出来的,有几个?十个里活一个。这份备要,是把死人的经验,写成活人的规矩。照着做,能少死几个。”
桑弘羊低下头。手按在膝盖上,指甲抠着裤腿。
卫青拿起竹简,又看了一片。放下。
“传令。全军,依此备要,操练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