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按在北军军营的木栅栏上。木头被风沙磨得粗糙,表面有裂口,指甲能嵌进去。裂口里塞着干泥,泥是黄的,抠下来一块,捏碎了,渣掉在地上。栅栏外头,士卒们在操练,喊杀声震天,脚步声踏在黄土上,噗噗噗,扬起来的土糊了一脸。
他蹲下。手插进土里。土被踩实了,硬,抠不动。抠了两次,指甲断了。断口毛糙,刮在掌心,疼。
“参军,宫里来人了。”小赵跑过来,脸白。手在抖,攥着刀柄,指节凸起来。
陈默站起来。腿不麻。拍掉膝盖上的土,土粘在裤腿上,拍不干净。袍角磨破了,线头露出来,一绺一绺的。
宫门口,内侍捧着黄绸,站在台阶下。后头跟着两个小宦官,手里捧着木匣子,匣子黑漆,亮得反光。内侍看见陈默,脸上堆起笑,可那笑僵,嘴角往上扯,眼角没动。
“关内侯,陛下有旨。”
陈默跪下。膝盖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石板凉,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爬。
内侍展开黄绸,念。声音尖,在风里飘。念了一大串,陈默没听全。只听见几个词——“卫青上书”“盛赞陈默”“忠勇双全”“可当大任”。
念完了。内侍把黄绸卷起来,递过来。陈默接过。黄绸沉,压手。绸子滑,攥不住。他换了个手,攥紧。
“还有这个。”内侍从身后宦官手里接过木匣子,递过来。“北军虎符。陛下说了,从今日起,北军归你统辖。”
陈默接过匣子。匣子沉,木头凉。打开,里头躺着半块铜符。符是虎形的,铜绿斑驳。他拿起,拇指摸了摸,纹路深,硌手。符上刻着字——“北军中候”。字是篆书,笔画弯弯曲曲的。
内侍退后一步,拱拱手。“关内侯,咱家还要回去复命。告辞。”
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两个小宦官跟在后头,袍子角扫在地上,沙沙沙。
陈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虎符。铜凉,硌手。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放在地上。核桃壳上的纹路磨平了,亮得反光。他看了看虎符,又看了看核桃。把虎符塞进怀里,把核桃捡起来,也塞进怀里。怀里鼓鼓囊囊的。
站起来。腿不麻。
小赵蹲在旁边,盯着他怀里的虎符。“参军,您真代掌北军了?”
陈默没回答。走进营门。
校场上,士卒们还在操练。刀举起来,阳光照在刀刃上,亮晶晶的。盾牌手排成一排,盾牌抵地,脚踩进土里。长矛从盾牌缝里伸出来,矛尖朝北。弩手蹲在最后头,弩机上弦,箭搭好了。
一个校尉跑过来,甲胄上的铁叶子哗啦响。他看见陈默,愣了一下,单膝跪下。
“关内侯,北军三万士卒,听候调遣!”
陈默站在校场边上。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剑鞘磨得亮,剑柄上的玉温润。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盯着那些士卒。脸晒得脱皮,嘴唇干裂,眼睛亮。
“起来。继续操练。”
校尉站起来,转身跑了。喊口号,嗓子劈了。“刺!收!刺!”
陈默蹲在校场边上。手按在地上。土硬,硌手。指甲断了两根,断口毛糙。他用牙咬了咬,咬不齐。
“老陈!”
霍去病从营门口走进来。甲胄整齐,铁叶子叮当响。手里提着刀,刀没入鞘,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走到陈默跟前,把刀插在地上。刀戳进土里,立着。
“听说了。北军归你了。”
陈默没说话。
霍去病蹲下,跟他并排。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默。饼硬,掰的时候渣掉下来,落在土里。陈默接过,咬了一口。饼硬,硌牙。嚼了半天,咽下去。
“老陈,以后并肩了。”
陈默嚼着饼,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
霍去病站起来。拔出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刀上的血干了,蹭不掉。他用指甲抠,抠下一小块,黑的。
“舅舅上书的事,你知道?”
“知道。”
霍去病不问了。他把刀插回鞘里,鞘口磕在刀柄上,铛的一声。
“老陈。舅舅撑不了多久了。”
陈默把饼咽下去。噎得眼泪出来。不是哭。
“我知道。”
两个人蹲在校场边上。太阳爬到头顶,晒得头皮烫。陈默脖子晒脱了一层皮,一碰就疼。他没动。
士卒们还在操练。喊杀声震天。脚步声踏在黄土上,噗噗噗。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颗虎符。铜凉,硌手。他攥着。手心里出汗,汗浸在铜上,绿。
霍去病也掏出自己那颗虎符。两颗并排放在地上。一颗是卫青的,一颗是汉武帝赐的。两颗虎符,一左一右,铜绿斑驳。
陈默盯着那两颗虎符。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