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按在树干上。树皮粗糙,裂开的口子像刀疤,扎进掌心里。树是松树,松脂从裂口渗出来,黏糊糊的,沾在指尖上,搓不开。他凑近闻了闻,松脂味冲鼻子,混着腐烂的落叶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参军,里头黑。”小赵蹲在他旁边,手攥着刀柄,指节凸起来。刀没出鞘,鞘口堵着泥,拔不出来。
陈默没回答。盯着林子。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吹过来,树枝晃,沙沙沙。像有人在走。
“追。”他站起来。腿不麻了。
小赵愣了。“刚才说不追……”
“刚才不追。现在追。”
陈默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地,土扬起来。他勒住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一圈。
“火把。点上。”
士卒们点燃火把。火苗跳起来,照亮了林子边缘。树干灰白色的,在火光里黄。地上的落叶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陈默催马,钻进林子。树枝刮在脸上,生疼。他低下头,贴着马脖子。脖子上的毛扎脸。火把举过头顶,火光晃来晃去,影子在地上跳。
马走不快。地上有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根错节。马蹄踩上去打滑。马喘着粗气,嘴边的白沫滴在落叶上。
“参军,前头有动静!”小赵举着火把,手在抖。火把的光照不了多远,两三步外就是黑的。
陈默勒住马。竖起耳朵听。树枝折断的声音,咔嚓咔嚓。马蹄声,闷闷的。有人在喘气,喘得急。
“埋伏!”
箭从暗处射出来。嗖——钉在树干上,箭杆颤。又一支,擦着陈默耳朵过去,钉在后头的树上。他翻身下马,躲到树干后头。树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硌背,松脂粘在衣服上。
“下马!找树躲!”
士卒们跳下马,往树后跑。马惊了,嘶叫着跑散。火把掉在地上,灭了几个。剩下的火把照着树干,影子乱晃。
“他妈的,中埋伏了。”小赵蹲在一棵树后头,刀拔出来了,鞘口还塞着泥,他用刀尖挑掉。
陈默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口。火苗跳起来。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枝,凑到火折子上。断枝是松枝,松脂多,烧得快。火苗窜起来,一尺高。
“烧!烧树!”
士卒们从地上捡树枝,点着了,往暗处扔。松枝烧得旺,火苗舔着树干,烧着了落叶。火大起来,浓烟往上冲。熏得人睁不开眼,眼泪流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味、焦糊味,还有烧着毛的臭味。
暗处有人叫。不是汉话,是匈奴话。叫声尖,被火烧断了。
“他们退了!”小赵蹲在树后头,刀举着。
陈默没动。盯着火光里。火光照亮了林子,能看见人影在跑,弯着腰,往北跑。马也跑,马屁股上有火,烧着了鬃毛,马嘶叫,跑得更快。
“追不追?”
“不追。灭火。”
士卒们用刀铲土,往火上盖。土扬起来,呛得咳嗽。火灭了,烟还在冒。地上烧黑了一片,落叶烧成灰,灰里还有火星,一闪一闪。
陈默蹲下。手按在地上。土烫,灰黏在手上。他拍了拍,拍不掉。从灰里捡起一样东西。是一面旗。旗烧了一半,边角卷着,黑。旗面上绣着狼头,狼头烧掉半边,剩下一只眼睛。眼睛是白的,用白线绣的,在火光里反光。
“单于的王旗。”他把旗卷起来,塞进怀里。
“参军,还有这个!”小赵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捧过来。是一方印。金印,拳头大,印纽是狼,蹲着,狼眼睛是红宝石。印底面朝上,刻着字。匈奴字,不认识。
陈默接过。金印沉,压手。印身冰凉,可攥一会儿就热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灰,印纽上的狼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单于的金印。”他把印塞进怀里,跟王旗塞在一起。怀里鼓鼓囊囊的。
远处,马蹄声传来。不是一匹马,是一群。马蹄声密,像雨点砸在地上。
陈默蹲在树后头。手按在刀柄上。刀柄上的绳子松了,他用牙咬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