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市开张第一天。陈默天不亮就醒了。
外头黑漆漆的,风从门帘缝钻进来,凉飕飕的。他躺着没动,手摸到枕头底下那两颗核桃,攥在手心里。核桃冰凉,硌手。他盘了两下,咯吱咯吱,声音在空帐篷里响。
小赵在外头喊。“参军!赵大他们来了!天没亮就来了!”
陈默坐起来。脖子还是僵的,后脑勺疼。他摸到靴子往脚上套,靴子冰凉,里头还有昨天的土。走出帐篷的时候,天刚有点亮。东边的天泛着灰白,营地里黑乎乎的,只有互市点那边亮着几盏灯。灯是昨天挂上去的,用木头杆子挑着,在风里晃。
赵大站在互市点门口。他穿了件干净衣裳,灰蓝色的短褐,浆洗过,领口还缝了块补丁。他儿子站在旁边,手里空空的,刀没带。赵大看见陈默,脸上堆起笑,那笑容有点僵,像硬挤出来的。
“大人,小人能进去了吗?”
陈默往里头看了一眼。摊位搭好了,用木板和石头垒的,歪歪扭扭的。案上摆着粮食、布匹、盐巴、铁锅,码得整整齐齐。这些东西是他从军需里挤出来的,桑弘羊要是知道了,得骂娘。
“再等等。天还没亮透。”
赵大搓着手,来回走。他儿子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划拉。划的什么,看不清。
远处又来了人。阿云领着她儿子,走得急,腿还一瘸一拐的。她肩上扛着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儿子跟在后头,手里攥着根绳子,绳子那头拴着一只羊。羊不肯走,犟着脖子往后拽,孩子被拖得踉踉跄跄的。
阿云到跟前,把包袱往地上一放,里头哗啦啦响。
“大人,小人带了羊皮来。二十张。能换什么?”
陈默蹲下,打开包袱。羊皮叠得整整齐齐,毛朝外,一张压一张。他摸了摸,皮子软,毛厚,是好东西。
“能换一匹布,两斤盐,一口铁锅。”
阿云眼睛亮了。“铁锅?小人能换铁锅?”
“能。”
阿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低头看着那堆羊皮,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最上头那张。毛在她手心里蹭,软乎乎的。
后头又来人了。浑邪部的人,且末领着他两个孙子。且末今天穿了件新袍子,蓝色的,不知道哪弄的。两个孙子换了新鞋,鞋底是牛皮缝的,走起路来啪啪响。且末手里提着一个陶罐,罐口用布封着。
“大人,小人带了酪浆来。最好的。换点盐巴。”
陈默接过罐子,摇了摇,里头咕咚咕咚响。揭开布闻了闻,酸味冲鼻子,后头又有点甜。
“行。换一斤盐。”
且末咧嘴笑了。那笑容在脸上挤出一堆褶子,眼睛眯成两条缝。
天亮了。太阳冒出来,光照在互市点上,把那些摊位照得金灿灿的。人越来越多。汉人、匈奴人,挤在一起。有的背着粮食,有的牵着羊,有的扛着皮子。吵吵嚷嚷的,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赵大挤到阿云的摊位前头。他盯着案上那口铁锅,眼睛直。
“这锅,咋换?”
阿云往后退了一步。“二十张羊皮。”
赵大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口锅。
“小人有粮食。换不换?”
阿云愣了。她看着赵大,赵大看着她。两个人都不说话。
陈默站在旁边,没动。
赵大先开口。“小人有五斗粟,换你一张羊皮。行不行?”
阿云咬着嘴唇。“一张羊皮,换五斗粟?”
“五斗。不少了。够你吃半个月。”
阿云想了想。“六斗。”
“五斗半。”
“六斗。”
赵大咬了咬牙。“行。六斗。”
他从肩上卸下一个布袋,解开绳,把粮食倒进阿云的袋子里。粟金黄金黄的,在阳光里闪闪亮。阿云蹲下,用手捧了一把,攥在手心里,攥了半天。
她从包袱里抽出一张羊皮,递给赵大。
赵大接过羊皮,翻过来掉过去地看。毛厚,皮软,是好东西。他咧嘴笑了,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是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