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邪王被人扶着,走上高台。他脸色惨白,腿还在抖。昨夜里那一刀,把他吓破了胆。他站在陈默旁边,低着头,不敢看底下那些人。
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营地。有的脸上还有泪痕,有的身上还带着伤,有的抱着孩子,孩子还在哭。
陈默往前迈了一步。
底下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
他开口。
“昨夜的事,过去了。”
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恶已诛。余者不问。”
底下没人说话。可那些眼睛,活了。有光在里头闪。
陈默冲旁边摆摆手。
几个士卒抬上来一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卷一卷的绢帛,黄澄澄的,在阳光下反光。
“这是大汉皇帝的诏书。”
他拿起一卷,展开。
“朕闻匈奴浑邪王,率众归降,慕义向化。其心可嘉,其行可悯。着赐牛羊万头,酒千坛,绢万匹,以慰部众。所有降人,皆为大汉子民,与汉人一体待遇。分草场,给牛羊,免税三年。”
底下嗡嗡嗡的,有人交头接耳。
陈默放下诏书。
“听见了吗?免税三年。分草场。给牛羊。”
人群里,有人跪下。
一个,两个,一群。
黑压压的,跪了一地。
有人哭起来。不是夜里那种害怕的哭,是别的。是松了口气的哭,是不知所措的哭,是活了六十多岁头一回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哭。
陈默走下高台。
他走到人群里,蹲在一个老人面前。那老人七八十了,头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他跪在地上,浑身抖,不知道是怕还是别的。
陈默扶他起来。
“老人家,起来。”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浑浊的,可里头有东西在动。
“大人……汉人……不杀我们?”
“不杀。”
“给……给草场?”
“给。”
“免税?”
“免三年。”
老人张了张嘴,眼泪流下来。他扑通又跪下去,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陈默把他拉起来。
“别磕了。再磕,头破了,还得给你治。”
旁边有人笑了。笑得很轻,很短,可那是笑。
陈默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那里,有个女人蹲在地上,抱着个孩子。孩子头上包着白布,是刚才医官包的。女人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陈默走过去,蹲下。
女人抬起头。
是刚才那个。腿上的伤口已经包好了,白布上洇出一点红。她脸上全是泪,眼睛红肿着,看着陈默。
“孩子怎么样?”
女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医官说……没事了。养养就好。”
陈默点点头。
“你男人叫什么?”
女人愣了愣。